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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不考试”的大学,成为美国高校“倒闭潮”的最新一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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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张晴丹
美国东北部佛蒙特州,斯特林学院的农场基地里,十几只刚出生的羊羔在围栏里欢快地蹦跳。高年级学生LillyAnne Keeley轮班来到这里检查这些小生命。“我每天都有点习以为常了。”她说。但这个习惯即将被打破——Keeley的学院已宣布,本学期结束后将永久关闭。
与此同时,佛蒙特州以南的马萨诸塞州,汉普郡学院的校友们正在经历一场集体哀悼。这个创办于1970年的“神奇之地”,曾经鼓励学生设计自己的课程、用自我评价取代传统成绩。如今,它将迎来最后一个秋天。
这不是孤例。一项最新预测显示,全美1700所私立非营利性四年制学院和大学中,有442所在未来十年内面临关闭或合并的风险。67万名学生,正在失去他们的课堂。
一项新的估计预测,未来10年内将有442所学院和大学面临关闭风险。数据来源:Huron咨询公司
一所颠覆性大学的消亡
1970年,当汉普郡学院迎来首届学生时,它给了世界一个承诺:教育不应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汉普郡学院源自1958年为“重新审视文理教育的假设与实践”而成立的一个委员会,从一开始就打算不走寻常路。这里提供了一种实验性的教学方法,吸引了被学院院长称为“大胆、打破传统的思想者”的学生。学生们被鼓励设计自己的课程,以自我评价取代传统的成绩。校训是,“仅仅知道是不够的”。
艺术家兼教育工作者Alec MacLeod是该校第二届学生,与他同届的还有著名电影导演Ken Burns。MacLeod的毕业设计令人瞠目——他在一位人类学家、一位哲学家和一位艺术家的指导下,创造了一个虚构的国家,设计了它的历史、地理,甚至烹饪和民间传说。“我想象不出在其他任何地方我能做到这一点。”他说,“这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在这里特别的事情可以发生。”
图源:汉普郡学院
56年来,这样的故事反复上演。汉普郡学院成为那些“非传统学习者”的避风港。他们寻求一种“与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同,也与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大学体验。当佛罗里达州的保守派立法者将该州唯一的公立文理学院改造为“保守主义堡垒”时,汉普郡向逃离该校的学生敞开了大门。它毫不掩饰自己的进步立场,成为全国首批要求所有学生完成社区服务的学院之一。
但理想主义终究要面对现实的算术题。2025年,学院设定了招收300名学生的目标,但实际入学人数只有大约一半。这里学费每年约6万美元(不含住宿费)。尽管99%的学生都能获得助学金,但这个数字本身就构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院长和董事会在声明中写到,他们为挽救学院已经“穷尽了所有办法”。“尽管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学院运营所面临的财务压力叠加不断变化的外部因素已变得日益复杂。”6年前,该学院就险些关闭,他们硬撑了下来。但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了。
消息传出,校友们心碎了。社交媒体上充斥着诸如“令人心如刀绞”和“毁灭性的”这类的词。“没有汉普郡,就没有今天的我”“对于需要它的后代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损失”这样的感慨反复出现。
与此同时,保守派人士却欢呼雀跃。在他们看来,像汉普郡这样的学校“把全国一半的人拒之门外,用灌输代替教育”,给学生提供的不过是“觉醒主义的文凭”,其学生几乎没有什么适销对路的技能或用学位证明的实践能力”。
校友们愤怒地反驳。为进步派非营利组织工作的Sharon Goldtzvik在社交平台上写道:“我一直觉得很有趣,人们认为汉普郡是一所‘懒人’学校,因为我们不用字母或数字标注成绩,也不考试。当那些人第一次需要领导一个项目、面对绩效评估,坐在老板或同事对面自我评价时,很可能会目瞪口呆。而我们从18岁起就一直在做这件事。”
教授RL Goldberg看得更深。他认为部分人对高等教育的敌意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为制造的,但它掩盖了一个真实的问题:“事实是,现在申请大学的学生正面临‘断崖’;关于大学教育是为了什么,存在着巨大的疑问。人们会想:为什么要投入这么多钱,背上这么多债务?”
Burns说出了那句最刺痛人心的话。这位曾带头为挽救母校筹款的导演说:“高等教育已被功利性劫持。”
学校倒闭,影响周边经济
如果说汉普郡的故事是关于理念与市场的冲突,那么斯特林学院的故事则关乎地理位置与时代潮流的残酷错位。
斯特林学院始建于1958年,位于佛蒙特州东北部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那里很难看到有车经过,手机信号很差,全镇只有大约1300人。这是一所小小的劳动学院,近800亩的农场是校园的核心。学生们在这里学习农业,照料刚出生的羊羔,在傍晚时检查谷仓。“我们有美丽的景色。”Keeley说,“这里的日落很美。”她喜欢这种偏远。但正是这种偏远,让学生人数从巅峰时期的120人跌至今年的约40人。
校长Scott Thomas说,这些数字是不可持续的。尽管财务文件显示学校实现了收支平衡,但利润太薄了。
20岁的Izzy Johnson是个倒霉的孩子。他原本想上的那所学院在他高中毕业前一个月关闭了。于是他选择在秋季入学斯特林学院,结果又得知它也要关闭。“不得不收拾好所有东西,找个新地方安顿下来,真的很痛苦。”
斯特林学院的关闭对小镇的打击是双重的。一方面是经济,仅剩的学生不再光顾两家当地咖啡馆和两家杂货店;另一方面是人口,佛蒙特州已经是全美老龄化程度第三的州,而斯特林的毕业生往往是留下来工作和创业的年轻人。
Paul Lisai毕业后留了下来,在附近创办了自己的奶牛场和乳品厂,产品销往新英格兰地区及纽约上州。“影响范围远远超出了对当地经济的影响。”Lisai说。“对我来说,作为一个企业主,我最害怕的是无法接触到那群志同道合的人。该州失业率只有2.6%,试着在这里经营一家企业吧。我们真的很难找到合适的人。”
“倒闭潮”来了,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洗牌
斯特林和汉普郡不是最早倒下的小型学院,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批。
自2016年以来,佛蒙特州已经有七所私立学院关闭。根据追踪院校关闭情况的报告,2008年至2023年间,全美有近300所学院和大学关闭。根据咨询公司Huron的预测,有超过120所院校处于最高风险级别。
这不是偶然的“洗牌”,而是一场结构性危机的必然爆发。
原因一目了然,却又错综复杂。自2010年以来,美国大学生人数已经减少了230万。大约在同一时间开始的出生率下降,意味着至少到2041年,18岁人口的数量将持续下滑。高中毕业生上大学的比例也从2016年的70%降至2023年的61%。今年,去美国就读的全额付费国际学生签证数量骤降了36%。
供给端呢?正如Huron总经理Peter Stokes所说:“我们的座位太多了。我们的教室太多了。所以未来5到10年,这场洗牌将会发生。”
压力已经蔓延到各个角落。根据田纳西大学学者Robert Kelchen的研究,2024年全美近三分之一的私立非营利性学院和大学出现赤字。在新英格兰地区,教育顾问Steven Shulman分析的44所相对小型学院中,超过三分之二正在耗尽运营资金。
受影响的不仅仅是小型学校。一些大型学校也开始大规模裁员。
2025年以来,南加州大学已裁了900多名员工,斯坦福大学裁了至少363人,西北大学裁了425个职位,德保罗大学解雇了114名员工并关闭了艺术博物馆。甚至有学校开始出售校区:乔治·华盛顿大学以4.27亿美元卖掉了位于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卫星科技校区。一些学校为了存活开启合并谈判,有五分之一的高校校长承认已就合并进行过认真讨论。
即使是公立大学和学院也不能幸免。惠誉评级报告指出,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拨款都在收紧,流向公立大学的资金将更少。
而这一切,发生在高等教育早已失去公众同情的时代。过去25年,学费的上涨速度比通货膨胀快了40%以上,但消费者不再相信这笔投资物有所值。多年的政治和文化战争,让左右两派都乐于将大学视为靶子。“自由市场赢了!”一则在斯特林学院关闭的新闻下的评论写道。
然而,在这片废墟之中,依然有人心存感激。18岁的一年级学生Beatson说:“我很高兴在这里待了一年。感觉自己真的是某件事物的一部分,并且其他人依赖你。这对当今的年轻人来说,非常重要。”
他即将转学到纽约上州的另一所小型学院。他说,斯特林学院关闭之后,“无论我们最终去向何方,我们都会把这里的一切带在身边”。
汉普郡学院一位不愿具名的校友则说得更平静,也更沉痛:“对于需要它的后代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损失。”
当理想主义输给了现实,当偏远不再是宁静而是困境,美国高等教育的“大洗牌”,才刚刚开始。
参考链接:
https://hechingerreport.org/more-than-a-quarter-of-private-colleges-are-at-risk-of-closing-new-projection-shows/
https://archive.ph/vxN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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