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时期的涂长望。中国气象局供图
■本报记者 高雅丽
1961年1月26日,《人民日报》刊出一篇题为《关于二十世纪气候变暖的问题》的文章,作者是新中国气象事业奠基人之一、中国科学院院士涂长望。那时,涂长望已几近失明,舌头发硬,说话费力。文章是他躺在病榻上,由两位年轻同志协助,口述提纲、念初稿、反复修改,花了3个多月才完成的。
“文章见报时,世界气象科学界尚未普遍关注全球变暖,他已把警钟敲响。”涂长望女儿涂多彬说。
今年是涂长望诞辰120周年。在近日举办的首场“守正创新奉献气象”弘扬新时代科学家精神主题宣讲活动暨全国科普月气象主场活动上,涂多彬追忆了父亲心怀家国之志、坚持真理、实事求是、高瞻远瞩谋划的点滴往事。
博士帽可以晚戴,祖国不能等
百年前山河破碎,涂长望抱着科学救国的初心,前往英国攻读经济地理和气象学。3年多的留学时光,使他成为英国皇家气象学会第一位中国会员。
1934年,涂长望正在攻读地理博士学位,收到前辈竺可桢的来信。信中说,国内急需气象科研和教育方面的高级人才,特聘他为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研究员。导师舍不得他回国,因为还有几个月就能拿到博士学位,现在回去只能是肄业。但涂长望心中装着风雨飘摇的祖国,毅然放弃学位启程归国。
在涂多彬的记忆中,爱国刻在了父亲的每一次抉择之中。1946年,为加强国际气象科学的交流合作,涂长望应邀赶赴欧美。
当时美国锡拉丘兹大学给出了优厚的薪金、最好的教学科研条件,想让涂长望留下来任教。但涂长望心中惦念祖国命运未卜。抗日战争刚胜利,自己应该回国投入争取民主和平的斗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谢绝了锡拉丘兹大学的聘请。
涂多彬说:“在父亲心中,祖国比博士学位重、比优厚待遇重。那一代人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信念。”
读懂中国自己的天空
在女儿的记忆里,父亲不唯书本、不唯权威,只唯实,从不迷信现成的外国理论,始终强调要“读懂中国自己的天空”。
上世纪50年代,苏联专家来中国指导。当时气象部门学习苏联的平流动力理论,但不少专家发现该理论并不适用于我国。
涂长望鼓励他们说,科学就要实事求是,支持他们在中国气象学会年会上作报告,提出看法。
1956年,在关于气象事业12年发展远景规划中,涂长望明确指出,气象科学是带地域性的科学,其他国家已经研究出来,并肯定能够应用于实际工作的理论和经验,必须在结合中国的自然条件与地理条件加以研究后才能利用。
同年,他又在关于中国气象科研工作一文中指出,中国急切地照搬挪威学派的理论,对青藏高原和副热带高压这两个重要因素的影响未予重视,而此二者都强烈地影响中国天气。关于大尺度大气环流的科研工作方向,应主要研究东亚环流特点,尤其是青藏高原对东亚环流的影响。
抱病耕耘,预见气象的远方
在涂多彬的印象中,父亲的目光总是望向很远的未来。其很多构想在数十年之后一一变为现实。
1956年,涂长望以科学眼光指出,气象科学有诸多丰富的资源等待开发,最主要的是风能和太阳能。我国西北地区蕴藏着丰富的绿色能源。现如今,太阳能光伏板铺满了西北大漠和高原,高耸的风力发电机组在山谷、荒原、大海上比比皆是。经统计,全国平均每8度电中,就有1度来自光能、风能。
自从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涂长望就敏锐地预见到人造卫星是目前最有效的高空观测手段。当时我国经济实力不足以支持发射卫星。而改革开放以来,我国风云气象卫星先后共发射了23颗,10颗在轨,大大提高了监测灾害性天气和气象预报的准确性,圆了气象前辈们的飞天梦。
命运却没有留给涂长望更多时间。1959年他发病,1960年确诊得了无法通过手术治疗的进行性脑干瘤。他病痛不断,几乎失明,行走、写字困难,说话舌头僵硬费力。即便卧病在床,他依旧手写3500余字的业务建议书,为全国气象事业规划蓝图。直至1962年6月生命最后一刻,他心里牵挂的仍是祖国的气象风云。
今天,中国气象事业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国产天气雷达覆盖绝大多数人口聚集区,北斗探空系统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人工智能赋能的气象预警系统走向世界三十余个国家。
“如果父亲能够看见今天气象事业的繁华盛景,定会倍感欣慰。”涂多彬感慨道。
《中国科学报》 (2026-09-22 第1版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