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国家动物博物馆濒危动物展厅发生一起展品损坏事件。两名儿童对莽山原矛头蝮、舟山眼镜蛇标本进行抓踢、拍打，其父未加制止，擅自从展台上取下标本交由孩子把玩，导致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莽山原矛头蝮标本舌头断裂、腹部开裂。

据馆方介绍，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受赠于湖南省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人员、该蛇种的发现者陈远辉；它凝聚着一线野外科研人员多年的心血，且损坏后不可能完全修复为原貌。事发次日，国家动物博物馆公开发声严厉谴责。

事件迅速引发全社会热议。本版特邀两位学者，分别从观众素养培育与展品展陈设计两个维度，探讨博物馆展品保护的实践路径。

■李想

热度之下，不文明现象层出不穷

自2008年我国推动博物馆、纪念馆免费开放以来，一场深刻的公共文化变革持续铺开。10余年间，免费开放让越来越多的公众走进博物馆，“博物馆热”不断升温——逛馆已从少数爱好者的专属，演变为大众生活、休闲与学习的一部分。

节假日预约爆满，青少年研学络绎不绝，博物馆的社会教育、科学传播与历史传承功能被充分释放。与此同时，博物馆公共服务事业驶入快车道：截至2025年底，全国备案博物馆达7188家，免费开放率超91%；当年举办陈列展览4.5万个、教育活动58.3万场次，接待观众15.6亿人次。

然而，热度之下，高声喧哗、追逐打闹、乱扔垃圾、随地大小便，以及随意触摸展品、翻越隔离设施，甚至损毁标本等不文明参观现象也层出不穷。国家动物博物馆濒危动物展品损坏并非孤例，2020年，两名儿童在上海玻璃博物馆追逐打闹，导致一座精美的玻璃城堡塔尖倒塌受损；2024年暑期，上海自然博物馆有孩子翻越围栏进入标本展示区嬉闹，甚至骑坐狮子标本。

“博物馆热”见证文化需求觉醒，也同步凸显礼仪缺失。不文明行为既损害公共财产，也破坏多数观众的体验感。

黑名单制度面临诸多难点

展厅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社会文明素养。面对层出不穷的乱象，仅靠工作人员现场劝阻远远不够；劝导无效时，需以依法追责与黑名单制度为底线。

然而黑名单制度在实操中面临诸多难点：行为界定模糊，喧哗、轻触与恶意损毁如何统一裁量；信息归集与共享困难，博物馆分属多系统，数据不联通；程序正义成本高，中小场馆难以支撑取证、告知、申诉流程；惩戒尺度难把握，尤其涉及未成年人，惩戒与保护边界不易厘清。

因此，黑名单制度不能包治百病，它是最后惩戒手段，却无法替代前置的教育引导。

本次事件正是矛盾的集中暴露。它警示我们，博物馆敞开大门的同时，素质教育的缺位问题必须正视。谴责、赔偿、处罚、黑名单等事后手段虽可兜底，但治本之策在于将博物馆礼仪内化于心，使博物馆真正成为涵养文明的沃土，不能成为不文明行为的“重灾区”。

构建家庭、学校、社会协同育人体系

外在约束属于“他律”，真正的文明须实现从“不敢”到“不愿”的跨越，使博物馆礼仪内化为社会成员的自觉。这一转变的核心，是推动博物馆科普教育与素质教育深度融合，构建家庭、学校、社会协同育人体系。

首先，家庭教育是第一道关口，必须压实监护主体责任。许多不文明行为的根源在于家庭教育的缺失，就像本事件，破坏展品的孩子背后，是漠视公共规则的家长。家风是文明的微观基础，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位老师，身教重于言教。不少家长以为“孩子小，调皮无所谓”，因此忽视公共规则教育。应通过社会宣传、家校沟通、社区科普等渠道，引导家长明确，带孩子逛博物馆不只是打卡游玩，更是一堂生动的文明实践课。家长应提前讲解参观礼仪，现场及时纠正不当举动，教会孩子敬畏公共文化资源，懂得展品不是玩具，将文明素养融入日常生活。

其次，学校教育需主动衔接博物馆社会教育，打通校内外育人通道。素质教育不能停留于书本，应将公共场所文明素养纳入育人目标，探索将学生在博物馆、公园等空间的表现纳入综合素质评价，促使学生校外仍恪守准则。常态化开展“博物馆进校园”活动，将标本保护、参观礼仪、公共行为规范转化为科普课程。组织研学时，应前置行前教育，明确红线，做到教育先行。

最后，博物馆作为社会教育主体，应承担科普与文明引导双重职责，将文明观展教育嵌入服务全过程。当前许多场馆侧重知识输出，礼仪宣传相对薄弱。应善用标识、语音播报、电子屏滚动提示，持续引导文明观展；选取脱敏后的真实案例，通过新媒体和大屏以案释法，警示破坏后果。同时畅通群众监督反馈渠道，鼓励观众相互提醒，营造共治氛围。针对未成年人探索天性，可设立触摸体验区，投放复刻标本或模型，合理释放动手需求，做到“疏堵结合”。

当然，制度兜底同样不能松懈，教育与惩戒应相辅相成。一方面，压实法律追责，依据民法典、治安管理处罚法等法律法规，落实监护人侵权赔偿责任；对珍贵标本、文物损毁案件，引入第三方机构进行损失鉴定，厘清修复成本和科研价值贬损标准，破解损失认定难、追责落地难的问题。建立分级处置流程，重大事件及时联动公安介入。另一方面，理性看待黑名单制度，正视其落地难点，循序渐进完善违背公序良俗行为的记录应用机制，完善证据采集、告知、申诉救济流程，探索分系统、分场景试点，不搞“一刀切”，使惩戒既有力度又合乎法理情理。

“博物馆热”是国民文化自信提升的体现，但热度须配以相应的文明素养。唯有将科普教育与素质教育紧密结合，家庭教育筑牢根基，学校教育做好衔接，博物馆与全社会协同发力，把博物馆礼仪根植于每个人心中，观众才能真正读懂博物馆的价值。愿博物馆不再是不文明行为的多发地，而成为涵养品格、传播科学的社会教育课堂；愿每一位走进博物馆的人，既是文化的接收者，也是公共文化资源的守护者，持续厚植全社会的文明底色。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