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廷劭
今年5月21日,《柳叶刀》刊载了一份基于“全球疾病、伤害与危险因素负担研究”的报告。报告显示,2023年,全球有近12亿人患有精神障碍——这是该报告给出的核心数字。它表明,全球每7人就有1人正受到某种精神障碍的困扰。
近12亿人患有精神障碍,这一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受关注的转折:失能人群“低龄化”
从1990年到2023年,全球精神障碍患者人数增长了95.5%。更值得注意的是趋势的一致性,报告统计了12种精神障碍,患者人数无一例外全部增加。这意味着,精神障碍的增长并非个别病种的偶发现象,而是一种覆盖面极广的整体性上升。报告指出,精神障碍正逐渐成为患者失能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所有精神障碍中,增幅最大的是焦虑与抑郁。与1990年相比,二者分别增长了158%和131%。在精神医学领域,焦虑与抑郁被称为“常见精神障碍”,突出特点是对社会环境高度敏感。经济压力、就业竞争、城市生活中的人际疏离,乃至社交媒体上无休止的比较,都可能成为诱因。
2023年这一数据节点恰好覆盖了新冠疫情大流行的全过程——隔离、丧亲、收入中断与对前景的普遍担忧,都是真实而强烈的心理应激源。因此,焦虑与抑郁的高速增长提醒我们,它们并非“矫情”或“想得太多”,而是与时代处境紧密相连、可被理解也可被干预的健康问题。
不只总数令人警觉,报告中最具警示意义的是研究者首次发现,15至19岁的青少年已成为因精神障碍而失能的主要人群。报告第一作者、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副教授达米安·圣毛罗指出,过去因精神障碍失能的人群以中年患者为主,如今重心已明显前移至青少年群体。
这一转折与精神病学的一项基本规律相互印证——精神障碍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起病于青少年期”的疾病。流行病学研究反复证实,约半数精神障碍在14岁前已经起病,3/4在24岁前出现首发症状。青春期正是负责情绪调节与冲动控制的前额叶皮层尚未发育成熟、情绪波动却最为剧烈的阶段,叠加学业竞争、睡眠不足、自我认同的探索,以及一个持续在线、易诱发社会比较的数字环境,今天的青少年正承受着更高强度的心理负荷。
这也意味着,青少年心理健康理应成为家庭、学校与社会共同关注的优先事项。
为何精神障碍成为致残主因
许多人会疑惑:精神障碍极少直接致死,为何会被列为全球致残的主要原因之一?
衡量一种疾病的负担通常有两个维度:一是因疾病过早死亡损失的生命年,二是因带病生存、功能受损(即“失能”)损失的健康生命年。精神障碍的特点恰恰是死亡率不高、失能率极高。它通常不夺走生命,却长期侵蚀一个人工作、学习与维系关系的能力。
更关键的是,精神障碍往往起病早、病程长。一名在十六七岁陷入抑郁的青少年,可能要带着这份困扰走过此后数十年。失能并非一次性事件,而是被分摊到漫长病程中持续累加——这正是其影响格外深远之处,也是它成为致残负担主要来源的根本原因。
面对如此庞大的患者群体,圣毛罗坦言研究人员感到“震惊”,并指出这一情况由多种因素共同造成,难以一一厘清。从专业角度看,笔者认为这种增长主要是三方面因素的叠加。
其一是真实的风险上升。社会压力与公共卫生事件等因素,确实推高了抑郁、焦虑等障碍的发生。
其二是识别能力的提升。过去很多患者不愿就诊,被笼统归因为“性格内向”“一时想不开”。如今诊断标准更清晰、病耻感逐步消解、筛查更为普及,社会对精神障碍的接受程度逐渐提升,越来越多原本“隐形”的患者被识别和统计出来,但同时也需要警惕精神障碍的范畴被扩大化。
其三是人口因素。全球人口的增长与老龄化也会推高患者的绝对数量。基数增加带来的精神障碍患者增加是一种正常表现,无需过度解读。
圣毛罗强调,应对这一全球性挑战需要各国协力,共同降低相关风险。面对精神障碍患者人数迅猛增加,尤其是抑郁、焦虑患者增长显著这一现象,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抑郁和焦虑作为症状表现,更多是负向情绪,而非临床疾病。
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们需要认识到,精神障碍是一个极为宽广的谱系,从一过性抑郁、焦虑情绪到重性精神疾病皆涵盖其中。因此,近12亿人中,绝大多数可归为负面情绪或轻度至中度的精神障碍,是可预防、可干预,并且是可缓解的。若一概将其等同于难以治愈的精神疾病,就属于过度反应,会引起社会恐慌,从而影响社会稳定。
青少年是精神障碍的高发人群,但也是最具可塑性的人群,因此对负面情绪及轻中度精神障碍的早识别、早干预的收益最可观。高时效性的心理干预能够显著降低青少年未来罹患精神障碍的风险,将关口前移远比病情加重后再行补救治疗更有效。
在全球范围内,受困于病耻感与资源的可及性,多数精神障碍患者从未获得正规专业的治疗。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为寻求心理帮助的人群提供个性化、全天候的心理服务,从而提高心理服务的可及性和普惠性,实现对精神障碍的早识别和早干预,是当今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
偶尔出现情绪低落、紧张、睡眠欠佳,虽然属于常态,但仍需要认真对待,尤其当这个人是你的亲朋好友时。这就需要我们始终绷紧一根弦,关心身边人的情绪变化,这有助于他们社会支持系统的构建。如果发现有任何异动,就需要寻求专业机构的帮助,不能以简单的“想开些就好”为托词。
总之,近12亿是一个庞大到令人震惊的数字。但它真正传递的不是恐慌,而是一份提醒。精神障碍已是这个时代必须被严肃对待的公共卫生议题。对每个具体的人而言,读懂这份报告,应从学会正视自己及他人的心理开始。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
《中国科学报》 (2026-06-18 第3版 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