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前

收到湖南省农业科学院关于参加“学习弘扬袁隆平科技创新精神暨杂交水稻高质量发展学术研讨会”的邀请，我首先想到的是袁隆平先生一生与稻田、与人民、与国家粮食安全紧紧相连的身影。今年恰逢袁先生杂交水稻三系论文发表60周年。60年前，他在《科学通报》发表《水稻的雄性不孕性》一文，为我国杂交水稻研究奠定了重要理论基础，也开启了中国杂交水稻事业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

袁先生离开我们已经5年了，但只要走进稻田，看见青苗拔节、稻穗低垂，就会觉得他并没有远去。崖州湾野生稻种质资源圃里，至今还留有袁先生题写的“稻亦有道”。每次看到这几个字，我都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水稻育种既是科学，也是文化；既是对技术规律的不懈探索，也是对人生智慧的深刻体悟；既需要顺应自然规律的科研方法论，也需要心系苍生、勇于创新的家国情怀。野生稻看似普通，却蕴藏着改良栽培稻的重要基因资源。一株稻、一个性状，背后都有自然演化的道理，也蕴含着育种创新的可能。

我还记得，2016年11月，我去拜访袁先生。他问我最近忙什么，我说太累了，有些干不动了。袁先生问我多大，我说55岁（虚岁）。他随即勉励我：“人到五十五，犹如出山虎。”我听后很受触动，请先生当场写了下来，并将先生的手迹珍藏至今。这不是一句普通的鼓励之语，而是饱含着一位前辈科学家对后辈的殷殷期待之情。袁先生一生都在奔忙，耄耋之年仍牵挂田里的材料、试验的进展和产量的突破。

我长期从事水稻遗传育种研究，越往前走，越能体会袁先生当年开辟杂交水稻事业的不易。面对“自花授粉作物难以利用杂种优势”的传统理论桎梏，他没有停留在书本结论上，而是回到田间，从一株“鹤立鸡群”的稻株中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用长期实践回答问题。科技创新最可贵之处，正在于尊重事实、追求真理、敢闯无人区。

袁先生历来重视基础研究。2011年，在成功培育超高产杂交水稻的基础上，他高瞻远瞩，积极推动杂交水稻国家重点实验室组建。当时我作为科技部组织的专家组组长去长沙考察，袁先生告诉我，杂交水稻发展到今天，我们必须重视基础研究，要为第三代杂交水稻的开发、应用与推广打牢基础。当前，超高产水稻实现双季稻亩产1500公斤目标、第三代杂交水稻已经成型、低镉水稻大面积推广，就是重视基础研究取得的成果。

很多人谈到袁先生，首先想到的是高产、推广和应用，但我理解，他令人尊敬之处恰恰在于把基础研究和生产需求紧密结合起来。没有对水稻雄性不育、杂种优势、遗传规律和种质资源的深入研究，就不可能有后来的三系配套、两系发展和超级杂交稻突破。基础研究不是离田间很远的事情，它常常是重大应用创新的源头。袁先生从大田生产中凝练科学问题，又用科学规律去解决生产难题，这对今天的农业科技创新仍有重要启示。

从“三系法”到“两系法”，再到袁先生长期牵挂的“一系法”，杂交水稻的发展始终体现着不断向前的创新追求。杂交稻的大面积应用显著提升了水稻产量，但其推广长期依赖复杂而昂贵的制种体系，需要年复一年进行杂交制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土地资源。这也成为制约其进一步推广的重要瓶颈，尤其在制种条件和配套设施相对薄弱的地区更为突出。如何在保持杂种优势的同时，减少对反复制种的依赖，降低制种成本，是杂交稻领域长期关注的重要问题。

袁先生于1987年在《杂交水稻》发文，在世界上首次提出“从‘三系法’到‘两系法’，最终到‘一系法’”的战略性构想，即在方法上，由三系到两系再到一系，程序越来越简单，而效率越来越高；在杂种优势水平上，由品种间到亚种间再到远缘杂种优势利用，优势越来越强，促使杂交水稻科研水平一步步向新的台阶迈进。其中，“一系法”旨在通过无融合生殖技术固定杂种优势，实现“一次杂交，代代可用”，被视为杂交水稻育种的终极目标，吸引着全球科研力量的持续探索。

作为破解“一系法”难题的潜在技术路径，人工合成无融合生殖技术的核心在于通过无融合生殖固定杂种优势，使优良杂交组合能够稳定遗传，从而为减少重复制种、缓解制种压力提供可能。直到89岁高龄，袁先生仍念念不忘这一研究方向。近年来，国内外多个研究团队在基础研究成果长期积累的加持下，通过将MiMe（有丝分裂替代减数分裂）体系与孤雌生殖或单倍体诱导途径相结合，已在水稻中成功构建合成无融合生殖体系，相关研究都展示了其在生产应用中的广阔前景。中国水稻研究所、崖州湾国家实验室和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等单位正在围绕无融合生殖固定水稻杂种优势持续攻关。袁先生提出的一系法杂交水稻的科学设想，正由一代又一代科研工作者接续推进，逐步逼近现实。

袁先生最打动我的是他始终把科研同国家需要、人民需要紧紧连在一起。他研究杂交水稻，不是为了某一篇论文、某一项荣誉，而是因为他真正理解“吃饭”二字对于国家、民族和普通百姓的分量。他把科学问题写进稻田，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需求，把科技成果送到农民手中。

我们今天学习和弘扬袁隆平科技创新精神，就是要把袁先生的精神转化为推动杂交水稻高质量发展的实际行动。新时代的水稻育种，既要继续追求高产，也要重视优质、绿色、高效、抗逆和适应现代农业生产体系要求；既要依靠传统育种经验，也要更加重视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运用基因组学、分子设计育种、基因编辑、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揭示规律、创制材料、服务生产。

站在袁隆平杂交水稻三系论文发表60周年这个重要节点上回望历史，我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真正有生命力的农业科技创新，必须重视基础、尊重规律、勇于原创，也必须扎根大地、服务生产、接受实践检验。我们要把种子攥在自己手里，把饭碗端得更稳，把更多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建设农业强国贡献新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院士、崖州湾国家实验室副主任、中国农业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