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ve Midway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那份刚收到的稿件。
他是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教授,作为一本科学期刊的主编,他处理过成千上万篇论文。而这一篇并不特别,既没有惊天动地的发现,也没有华丽的数据图表,只是一份扎实的研究。
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从来不是判断一篇论文值不值得发表。而是,找谁来审?
日前,Midway在新闻网站slate撰文讲述了自己作为期刊主编的担忧。
Midway撰文
当发表逐渐变得“疯狂”
在大众的认知里,科学研究始终是严谨、审慎、经得起推敲的代名词。一篇学术论文的诞生,从实验推演、数据论证到专家审核,每一道工序都层层把关。同行评审,虽然并不完美,却是整个流程中最核心的质检关卡,守护着科研成果的真实与可靠。
如今,这套体系正遭遇前所未有的供需失衡。Midway指出,危机的根源,并非科研人员变得敷衍草率,而是论文产出速度彻底超越了学术评审的承载能力。
相关研究数据显示,2016年到2022年,全球发表的科学论文数量增长了近50%。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消息。更多的研究,更多的发现,人类的知识版图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可惜,现实远比这复杂。
研究经费没有增长50%,科学家的数量没有增长50%,实验室的数量更没有增长50%。那么,多出来的论文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答案藏在学术界的游戏规则里:发表或灭亡。
这套规则在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一个不做研究、不写论文的人,凭什么被称为科学家?但问题是,当“发表”从手段变成了目的,一切就变了味。
Midway表示,过去,期刊较少,发表一篇论文是件难事。这倒逼研究者深耕打磨,得做出真正扎实的工作,经过严格的筛选,才能挤进那扇窄门。如今,许多出版商扩大了他们的期刊产品,以满足作者的需求。五大科学出版商旗下拥有约5万种期刊,源源不断需要新稿件填充内容。期刊赛道极度饱和,各类良莠不齐的刊物竞相争夺投稿资源。
开放获取模式的兴起,更是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趋势。作者付费即可发表的规则,大幅降低了发表门槛。数据显示,MDPI从2000年的14种期刊扩张至如今的487种;Frontiers Media自2007年成立以来,已经扩展到超过220种期刊。学者们面对的不是一扇窄门,而是一个巨大的卖方市场。只要你想发,就一定有期刊愿意收。
高校的考核机制也在推波助澜。经费、排名、晋升、绩效……一切指标都和论文数量挂钩。在许多院系,稳定地产出“能数得出来”的论文,远比花五年时间做一项真正重要的研究更受青睐。
于是,一个神奇的词汇诞生了:超级高产作者。
在某些领域,你甚至能看到一年发表50篇、100篇甚至更多论文的科学家。这不一定是造假,有时候是大规模合作的产物。但它折射出一个危险的信号,古德哈特定律正在应验: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如果发一篇是好的,那么发两篇一定更好,发一百篇就是“超人”。
换个比喻来说。从前,一位厨师精心烹饪一餐,端给客人。现在,这位厨师得同时拍短视频、发社交媒体、直播备菜过程、分享翻车花絮。内容来自食材的购买地、厨房的日常、每一道菜背后的故事。内容本身未必不好,但当所有人都觉得做菜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产出内容时,真正的“菜”反而被忽视了。
在科学界,这个“内容”就是论文。更糟糕的是,许多期刊还在鼓励作者把一篇完整的论文拆解成数据论文、方法论文、软件论文,像拆一架精密仪器一样,把每一个螺丝钉都单独发表。论文数量像泡沫一样膨胀,而真正的科学进展却被淹没在这片汪洋之中。
没人愿意做“免费的守门人”
论文多了,谁来审?
这就是主编Midway遭遇困境的核心。
同行评审的制度设计本意是美好的:独立专家免费为期刊审稿,确保论文的质量。它是一份不成文的契约:你为别人审3篇,别人为你审3篇。你是作者,也是评审者,大家轮流劳动,共同维护这个系统的运转。
听起来很公平。问题是,当有人一年发表50篇论文时,他理论上应该一年审50篇。但现实是,他做不到,也不会去做。没有人有那么多时间。
于是,系统失衡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现代科学家的任务清单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会议、邮件、写基金申请、教书、行政事务……这些都是前辈们从未面临过的重负。所以,当一封审稿邀请静静地躺在邮箱里时,最简单的选择就是点一下“拒绝”。
同行评审是一种专业的服务,但在招聘、晋升、薪酬体系中,它几乎不被视为“正经工作”。你花一个月仔细审一篇稿子,不会给你的履历增加任何分量,不会帮你拿到下一个基金,更不会让你升职加薪。它是一件纯公益的、免费的、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结果是什么?是堆积如山的未审稿件,是编辑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求人。在Midway的期刊,花一个月时间给十几个人发邮件,只为找到一个审稿人,已经不是新闻,而是日常。他曾经有一个月,发了几十封邮件,只找到两个愿意帮忙的。
人工智能(AI)技术能救场吗?Midway认为,不能!
一些期刊开始尝试用人工智能来初审,筛掉格式问题、标记常见错误。这或许有点用,能节省一点点时间。但真正新颖的科学发现,依然需要人类的判断。更糟糕的是,AI是一把双刃剑,它让审稿快了一点点,却让投稿快了无数倍。甚至,在投稿中能越来越多地看到AI生成的痕迹。效率提升带来的那一点点优势,很快就被投稿量的暴涨吞噬殆尽。
这个系统不成文的契约已经名存实亡。每个人都在问“我的论文什么时候能发出来”,却几乎没有人问“我该去审哪一篇”。
科学的质量防线失守
守门人累了,漏洞就出现了。Midway举了两个例子。
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全球。几篇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重磅论文,一度让人们看到了希望。可没过多久,这些论文就因为基础数据无法独立审核而被撤稿。那些高光时刻变成了学术丑闻,让本就脆弱的公众信任雪上加霜。
更近的例子是,美国达纳-法伯癌症研究所同意支付1500万美元,以和解关于图像和数据失实的指控。而那些有问题的图像和数据,曾经堂而皇之地通过了同行评审。
这不是个例。撤稿和重大更正的数量,多年来一直在上升。当然,更多的撤稿可能意味着更严格的监管。但无法回避的是,越来越多的劣质甚至造假的研究,正在悄悄挤过那道疲惫不堪的防线。
当科学的质量过滤器失灵时,后果是灾难性的。
想象一下:一种新药的临床试验数据有瑕疵,但它发出来了;一项桥梁工程的材料研究有漏洞,但它发表了;一个关于气候变化的关键模型有错误,但没有人指出来。同行评审不是万能的,但它曾经是最可靠的一道防线。现在,这道防线正在被巨大的论文洪流冲刷得千疮百孔。
在一个公众对科学的信任本就岌岌可危的时代,一个明显过劳、偶尔还会闹出丑闻的评审系统,等于是在给那些恶意破坏科学信誉的人递上弹药。反疫苗者、阴谋论者、否认气候变化的人……他们不需要自己证明什么,只需要指着那些被撤稿的论文说:“看,连科学家自己都靠不住。”
所幸,当下的学术体系只是被超负荷压变形了,尚未彻底崩塌。高质量、有价值的科研创新仍在持续涌现,优质研究的数量与深度依旧在稳步提升。但行业各方必须正视危机,重构同行评审的价值与规则。如果不加以干预,这根弦迟早会断。
Midway认为,破解困局的核心,首先是正视同行评审的劳动价值,停止把同行评审当成免费午餐。在美国,同行评审的劳动力价值已经高达15亿美元。这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几乎所有的价值都被无偿占有了。
而且,机构应该在招聘和晋升中,正式地为“评审”记功。资助机构在评估基金申请时,也应该把申请人的评审记录纳入考量。出版商更应该拿出真金白银——或减免发表费用,或提供酬金,或建立透明的服务记录,让这些劳动在专业上真正“被看见”。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值得尝试的改革:更开放的同行评审,更严格的数据核查,更强大的前期分流机制。要在低质量论文消耗评审专家宝贵时间之前,就把它们挡在门外。
同行评审从未完美无缺,却始终维系着科学界的真诚与严谨。如今,行业需要停下单纯追求数量的内卷,不再试探评审体系的超负荷极限,让学术回归深耕求真的本质,让每一篇发表的成果都经得起时间与专业的核验。
参考链接:
https://slate.com/author/steve-midway
https://slate.com/technology/2026/05/science-peer-review-journals-retraction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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