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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倪思洁
“特朗普说给我看UFO,结果就这?”
前两天美国国防部高调公开解密第一批不明飞行物(UFO)资料,号称“高度机密”“前所未有”。短短12小时内,相关网站访问量达3.4亿次,访问者来自世界各地。
但是,很多人在网上吐槽,兴致勃勃点进去,却发现这些UFO和想象中的“外星人飞行器”完全不是一回事,影像又“糊”又“古早”,甚至有些竟然是“炒冷饭”,之前早就被曝光过且被证实是相机伪影造成的。
另外,还有一些媒体和公众猜测,美国政府试图借助这一高度敏感的话题转移公众视线,以应对当前支持率不断下降的情况。
那么,科学家怎么看待美国政府这次资料公开?从被“看热闹”的网友吐槽的这批资料中,科学家能不能看出一些“门道”?为此,《中国科学报》采访了长期从事相关研究的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张楠。
此前已承诺公开,研究界持积极看法
《中国科学报》:对于美国政府公布UFO资料的原因,网友有各种猜测。对此,研究界是什么态度?
张楠:我个人认为,此次美国政府公开UFO相关资料并不完全属于公众所猜测的政治阴谋。事实上,特朗普在本届总统竞选期间曾多次向选民承诺,如果成功当选将推动多项历史敏感档案公开,包括肯尼迪遇刺事件、爱泼斯坦案以及UFO/不明异常现象(UAP)相关资料。
UFO议题持续升温后,美国政府改用UAP来指代包括UFO在内的出现在空中、太空、陆地、海洋等区域的异常现象,并由美国国防部全域异常情况处理办公室(AARO)负责协调美军各机构开展识别、归因等工作。
UAP研究界对此次资料发布普遍持积极看法。如理论物理学家加来道雄对本次公开UFO档案表示高度兴奋(给出10分满分),认为这是现代史上的转折点,标志着UFO/UAP从“民间传闻”和“阴谋论”转向“官方承认的科学实证”。他从物理学角度指出,UFO展现出的超高速90度直角转弯等机动性能远超人类生理承受极限,这暗示该技术极有可能是某种不受离心力影响的高级自动化人工智能或地外文明科技。
同时,资料的公开意味着首次由一个国家的政府证明,当今世界“存在人类科技无法解释的物体或现象”。
现有资料价值有限,期待美军公开其他类型数据
《中国科学报》:目前已经公开的第一批UFO资料,学术价值怎么样?
张楠:美国国防部在官方网站中强调,目前公开的UAP资料大多属于“未决案例”。这意味着,美国政府现阶段仍无法对部分观测现象的真实性质作出最终结论。官方认为,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包括数据不足、传感器信息不完整、观测条件有限,以及缺乏足够的跨学科分析能力等,并公开表示,欢迎私营部门、科研机构以及独立专家提供进一步的分析、数据和技术支持。
我们已经看到了这批资料。从目前已公开的内容来看,这批资料的时间跨度接近80年,主要包括纸质档案扫描件、历史照片、飞行员报告以及部分视频资料。就当前公开的信息维度而言,其科研价值相对有限。因为这批材料更多属于“事件记录”层面的历史档案,而非严格意义上的高质量科学数据。其中暂未出现外界长期关注的内容,例如所谓UAP残骸的物理、化学、同位素组成分析报告,也缺少完整的原始传感器数据链。
因此,现阶段这些资料的主要意义更多在历史透明化与公众知情权层面,它首次较系统地向公众展示了美国军方及相关机构数十年来记录在案的各类UFO/UAP目击事件,包括飞行员遭遇、雷达异常、军事训练中的不明目标记录等。这对于研究美国军方历史上的UAP认知演变、信息管理机制以及社会舆论影响,具有一定的档案学与社会学价值。
但从科学研究角度看,真正具有突破性意义的,并不是现有的这些传统纸质报告和光学影像本身,而是未来是否会进一步公开高可信度、多传感器融合的数据体系。
《中国科学报》:什么样的资料研究价值更高?
张楠:如果后续美军能够公开更多维度的数据,其研究价值将出现质的跃升,如原始雷达回波与目标轨迹数据、红外与可见光多波段成像数据、光谱分析数据、高精度加速度与机动参数、电磁异常与核辐射监测记录、多平台同步观测数据(舰载、机载、天基、地面联合观测)等。这些数据能够帮助研究人员建立更严格的物理模型,并排除误判、设备故障、大气现象或电子战干扰等传统解释。
如果未来解密文件中出现能够证明“近距离接触”达到CE-3(第三类接触)及以上等级的可信案例,即存在明确的实体观测、互动证据、可验证的物理痕迹,那么整个UAP研究领域都可能发生根本性变化。届时,UAP问题将不再只是流行文化或阴谋论话题,而将全面进入严肃科学研究、国家安全研究范畴,人类文明的认知边界将极大扩展。
UFO并不等同于外星人,本身是严肃科学问题
《中国科学报》:很多人将UFO/UAP和外星人的存在联系起来,而这次UFO资料公布后,大家失望地发现里面并没有外星人的迹象。你们在做UFO/UAP研究时,是以寻找外星人为目标的吗?
张楠:UFO不等同于外星人。过去,人们总是把UFO/UAP与外星人或一些超自然能力等很玄学的东西联系到一起,让这一领域变得非理性、成为伪科学、被污名化。
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者意识到,UFO/UAP是一个值得严肃研究的科学问题。这一变化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全球范围内相关科研论文、学术讨论以及跨学科研究项目的数量明显增加。
《中国科学报》:做这方面研究的意义是什么?
张楠:首先,UFO/UAP研究可以让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现实的本质、智慧生命的多样性等问题,能够推动人类更加深刻地理解宇宙和大自然的奥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类研究不仅是在研究UAP,更是在研究“人类认知的边界”。
其次,UFO/UAP研究本身具有极强的跨学科特征,背后涉及的领域可能多达数十个。由于这个问题天然处于“已知科学”与“未知现象”的交界区域,因此它能够推动研究者跳出传统学科的固有思维框架,促进跨学科科学创新。历史上许多重大科学突破往往都源于对“异常现象”的持续研究,例如,球状闪电以前长期被视为传说,后来逐渐进入严肃物理研究领域,今年更是被我国科学家人工制造出来。
最后,UFO/UAP话题能够跨越数十年持续吸引全球公众关注,激发了公众特别是年轻一代的想象力和对科学探索的热情,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公众科学素养。如果能够以科学的范式,理性、批判性的方式推动这类研究,它可以成为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科普载体,帮助公众理解科学证据的重要性,获得数据分析与概率思维,理解“未解释”并不等于“超自然”等。尤其对于青年人,这一议题往往能够激发他们对天文学、物理学、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生物学的兴趣。
我想,一个理性、开放且基于科学范式的研究环境,不仅有助于减少极端阴谋论与伪科学传播,更可能在未来培养出新一代具备探索精神与科学思维的人才。
《中国科学报》:目前,这个领域是怎么做研究的?有哪些研究项目、方法或学术方向?
张楠:目前,国际UAP研究领域已经布局了一些项目,以公开、可重复验证、跨学科的科学框架研究UAP问题,推动该领域从“轶闻驱动”转向“数据驱动”。
例如,美国哈佛大学的天体物理学家Avi Loeb发起的“伽利略计划”是近年来国际上最具影响力的民间UAP科学研究项目之一。其核心理念是采用现代科学方法,通过高精度、多传感器、全天候观测系统,对异常空中目标进行系统性数据采集与分析。该项目主要研究方向包括全天空光学监测系统研发、红外与可见光同步成像、雷达与目标轨迹分析。
美国工程师Mitch Randall开发了“SkyWatch”无源相控阵雷达UAP监测系统,这是近年来典型的“民间分布式科学观测”项目。其核心目标是利用低成本、开源化、网络化的观测节点,对UAP现象进行长期连续监测。
还有美国纽约长岛的Tedesco兄弟发起的“Nightcrawler:Eye on the sky”项目,是近年来UAP社区中较受关注的自动化夜空异常目标监测方向之一。其核心目标是利用现代机器视觉、自动追踪与多光谱成像技术,结合高灵敏度低照度摄像系统、自动目标跟踪云台、红外与热成像设备等对夜间空域中的高速异常目标进行持续监测。
此外,由瑞典天文学家Beatriz Villarroel等研究人员主导的跨学科天文研究项目VASCO,首次尝试利用“大规模历史天文数据挖掘”方法,从统计学与数据科学角度系统搜索异常天体现象。该项目的核心目标是利用跨越百年的历史天文巡天数据,寻找天空中“消失”或“突然出现”的异常天体源。该项目主要通过对比现代数字天文巡天与历史底片数据,研究那些无法用已知天体演化机制解释的瞬变现象。
近年的研究中出现了一批具有原创性、探索性甚至颇具突破性的学术方向,有热层等离子体生命体假说、瞬变现象研究、核武器试验和UAP目击报告之间统计学关联研究等。
这些项目和成果都反映出一个重要趋势,即UAP议题正在从过去以传闻、都市神话和阴谋论为主的叙事模式,逐步转向基于实证数据、传感器和可验证证据的科学研究路径。
《中国科学报》 (2026-05-14 第3版 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