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与行动：齐泽克左翼激进政治理论研究》，林哲元著，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8月出版

■韩连庆

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出生于1949年，1989年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英文著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从此走红欧美学术界。不过，出道30年来，对他的争议也是一直不断。有人认为他是“从天而降的第欧根尼”，也有人认为他是当今“最危险的哲学家”，还有人说，人生有限，读他的书纯粹是浪费时间，而我则把齐泽克称为“哲学界的郭德纲”，他让我看到了哲学的另一种可能性。

我最早知道齐泽克是从网上看了他的一篇评论著名导演希区柯克的文章。我以前对希区柯克的电影评价并不高，感觉时代痕迹太重，一看就知道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作品。但是齐泽克却对希区柯克大加赞誉，甚至每个镜头都能分析出所蕴涵的哲学含义。由此我开始四处搜罗齐泽克的论著，先是找到《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译本，后来又找到他的一本中文版文集《实在界的面庞》，读完之后感觉似懂非懂，写作风格完全不同于传统哲学的样式，只是觉得他讲的笑话和说的俏皮话很好玩，比如他把民主选举比作电梯上的关门按钮，你只要进了电梯，按不按关门键，门都会自动关上。

国内还出过一套八卷本的“齐泽克文集”，翻译质量参差不齐，读完之后不知所云。后来我干脆开始搜罗他的英文著作，耐着性子啃下几本之后，这才惊为“天人”。齐泽克能将日常生活理论化，吃喝拉撒都能跟哲学扯上关系，这非常符合我理想中的哲学。他的英文极好，属于少见的雄辩式的文风，读这样的英文是种享受。

齐泽克的研究在国外俨然已经成了“产业”，有专门的研究协会，有专门的研究刊物，还出版过一本《齐泽克词典》，有些大学还设立了专门的专业方向。很多哲学家死后才享有的各种盛誉，齐泽克在生前都享受到了。

国内最早关注齐泽克的是研究文艺理论的学者，随后跟进的是研究国外马克思主义的。至今国内出版的关于齐泽克的几本论著也基本上是围绕着他的意识形态理论、精神分析文论等内容展开的，基本上是根据其博士论文修改而成的。

事实上，齐泽克的著作内容涉猎广泛，除了他的“三位一体”的基本坐标“马克思-黑格尔-拉康”，历史上和当代著名的哲学家他几乎都评论过，伦理、宗教、政治、语言、科学技术等问题他都发表过不俗的见解，电影、音乐、戏剧、绘画、笑话段子更是他随时用来阐释哲学观点的材料。要研究齐泽克，可以研究的问题和内容非常丰富。

《空无与行动：齐泽克左翼激进政治理论研究》一书如副标题所示，是关于齐泽克政治哲学的研究，也是根据作者的博士论文修改而成的。齐泽克的著述丰富，至今独著、合著和主编的书不下50本。他秉承“重复与差异”的原则，在不同的书中会就同一个问题不断发表意见。因此，将他的这些散落各处的观点汇集起来，对他的哲学进行主题式研究还是非常必要的。

这本书主要梳理了齐泽克政治哲学的背景、脉络和主要内容。比如齐泽克经常批判犬儒主义，该书专门有一节“现代犬儒主义批判”，阐述了古今犬儒主义的流变，分析了现代犬儒主义的两种形式，最后又总结了犬儒主义的实质。这实际上等于为齐泽克的著作加了个长长的注释。这种主题式研究毕竟还是最基本的、初步的，最理想的是在他的启发下对一些具体问题进行研究。

齐泽克的文采很好，表达能力极强，要了解他的哲学，读他本人写的书其实是最好的渠道，前提是要先熟悉他的叙述风格和叙述背景。比如他会说，“黑格尔的麻烦跟哈里的麻烦是一样的”。“哈里的麻烦”指的是希区柯克的一部同名电影，中文通常译为《怪尸案》。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把黑格尔视为“死狗”而将他埋葬还为时尚早。这也是齐泽克对我的最大启发：在生物基因技术、人工智能技术越来越将人类自身作为操控对象的今天，黑格尔的时代才真正到来。

我读哲学从硕士读到博士，越读越感觉学的不是哲学。往好里说，这些只不过是常识，比如一旦有新的技术出现，就号召加强监管，用伦理来引导科技。往坏里说，无非是“太平之虚谈互相欺诈为学问”（汪士铎语）。

哲学中有很多“谎言”。例如，英国哲学家和数学家怀特海在《科学与近代世界》中说，“西方哲学只不过是柏拉图哲学的一系列注脚”。而法国哲学家福柯早就说过，柏拉图之后的哲学都是反柏拉图的，这从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就开始了。

另一个更大的“谎言”是“哲学就是哲学史”。这话出自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但是却以讹传讹，曲解了黑格尔的原意。齐泽克在《没有身体的器官》中认为，如果只是罗列历史上哲学家们的观点，这不能算哲学。这也就是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中批评的“历史的无概念的叙述方式”。真正的哲学应该系统地阐述历史上的不同哲学观点，解释一个观点是如何从另一个观点的不一致中产生的，从而将这些观点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黑格尔把这些观点的默默编织称为“观念的自我运动”，这才是“哲学就是哲学史”的原意。换句话说，你只有有了自己的一套说法，再来解读哲学史，那才是哲学，否则就是资料汇编。所以，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是哲学，海德格尔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等人的解释也是哲学，而我们撰写的教科书和研究论文都不是哲学，只是单纯的哲学史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