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近朱
【他的最精彩的一部交响曲,直到舒伯特死后37年之后,才被奥地利一位指挥家从他兄弟抽屉里的乱纸堆中偶然“发现”。】
俄罗斯文学巨匠托尔斯泰曾经聆听了柴可夫斯基的《第一弦乐四重奏》。其中,“如歌的行板”的主题一经奏出,聆者竟潸然泪下,不可自已。他感叹道:“我已经接触到了忍受着苦难的俄罗斯人民灵魂的深处。”
这个旋律气息温煦,音符融情,直击人心。人们以为,这是旋律大师柴可夫斯基发自心灵的一个创作,殊不知这是他偶然“发现”的一支曲调。1869年,他居住在基辅近旁卡明卡妹妹的庄园里,一天,他听到一位泥瓦匠一边劳作,一边吟唱。曲调质朴真挚,深深吸引了音乐家。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首叫作《凡尼亚坐在沙发上 》的俄罗斯民歌。几遍听来,柴可夫斯基默记在心。反复吟咏,他被民歌的巨大艺术力量深深打动。于是,在写作《第一弦乐四重奏》时,他引入了这支动人音调,以至于让一代文豪泪挂须腮。
侨居美国的捷克音乐大师德沃夏克,曾在街上听到一位黑人女子的歌唱。那柔缓深长的歌谣,引发了作曲家的思乡情怀。于是,在他的《第九(新大陆)交响曲》的第二乐章,英国管咏唱出了这支旷世不朽的歌调。后来,这个本是交响曲中器乐演奏的主题,被填上歌词,传唱开来,并有了一个深情的歌名,叫作《思故乡》。多年来,人们每每吟唱,常催人唏嘘泪下。
可以说,这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以敏感的感受力和判断力,在民间中“发现”了艺术精粹,以至于造就了经典。这个“发现”,是建筑在一个重要的理念上,那就是蕴藏在民间的音乐“种子”,往往是音乐创作的一个重要渊源。诚如俄罗斯民族乐派的奠基人格林卡所言:“音乐在民间,作曲家只不过把它们记录下来而已。”这个理念使音乐的“发现”有着浩大而又丰茂的空间。从这个角度来看,音乐虽是创作,但创作之先,往往需要“发现”。或是经久“发现”的积累,慢慢在创作中萌发;或是一朝发现闪光的精华,便立即化为谱纸上的新创。总之,在音乐这个特殊的创作过程中,常是连环式地套着一个又一个的“发现”。
说到“发现”,还有一种让人感到庆幸的境况。在17世纪巴洛克时代,那个后来风靡全球的巴赫,当年真如他的名字的含义一样,只是一泓汩汩流淌的“小溪”。后来他之所以成为贝多芬所说的,“他不是小溪,而是大海”,也还是依赖了后世人们对于他的“发现”。尽管他生前也有不少名作,毕竟声望最大的时刻,还是在18世纪初叶,音乐大师门德尔松对于他的最著名的杰作《马太受难曲》的“发现”,以及演奏和推广。自此,巴赫才以辉耀乐坛的更璀璨的光彩,稳稳跻身在了几个世纪以来的大师行列之中。
说到“发现”,还有一位叫作舒伯特的只有31岁短暂生涯的音乐家。他的葬礼上人们说的一句话是“死亡把丰富的宝藏和美丽的希望都埋葬在了这里”。这话说对了。人们认知他,多是他创作的600多首歌曲。他的交响曲不仅在他生前没有演奏过,而且九部交响曲中的一些作品,要么失传,要么遗失。他的最精彩的一部交响曲,直到舒伯特死后37年之后,才被奥地利一位指挥家从他兄弟抽屉里的乱纸堆中偶然“发现”。自此,才得见天日,以至成为交响曲杰作之林中不可或缺的经典。这部交响杰作《未完成交响曲》,不啻为音乐“发现”上的又一出盛景。
因为有了“发现”,才没有埋没人才和湮没经典。事实是,无论哪一界域,总会埋没和湮没一些瑰宝式的人物或是成果。但揭示真相的方法,就是去“发现”。事实还是,这个“发现”往往不是一蹴而就。要有一个或长或短的追寻过程,即使是一个偶然的机遇,也要有一个等待的时间。可以借用人们谙熟“发现之旅”这个词语,一个“旅”字,道出了“发现”须有必然的或偶然的过程。
音乐是一个特别感性的艺术,她的核心表达也特别感性,那就是揭示人类丰富而复杂的情感,并透过这面情感的“镜子”折射出历史与时代,精神与境界。因此,无论是蕴藏在民间沃土中的音符,还是偶然“发现”的被遗忘在角落的无声曲谱,音乐自身所蕴含的艺术魅力,亦即艺术化了的情感力量,不应也不能被埋没和湮没。正因如此,音乐上的“发现”也可视作是音乐创作的又一个过程。
比如,民间音乐遇上了专业艺术家,不仅是在“发现”中再现了原本原始的艺术感染力,往往还借助艺术家的才华和创造力,使原本朴素简单的音乐样式,得到了艺术的升华。柴可夫斯基偶然听到的那首《凡尼亚坐在沙发上》民歌,在他的弦乐四重奏中,以“如歌的行板”进行了再创作。艺术上的高度提升,不仅仅打动了和感动了托尔斯泰,而且铸就了西方古典音乐室内乐体裁中一阕极富魅力的经典。因此,音乐上须有“发现”,但“发现”不是结果,继续创作以至进行升华性的创作,才是“发现”在音乐中的全部价值。
《中国科学报》 (2018-02-23 第7版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