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连庆
雷德利·斯科特在1982年执导的《银翼杀手》将科幻电影的主题和“黑色电影”(film noir)的风格结合在一起,由于剧情节奏缓慢,当年上映的时候票房惨败,但如今已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在后来发行的导演剪辑版中,哈里森·福特扮演的戴克不仅证明瑞秋是复制人,而且最后发现自己也是复制人,自己的童年记忆也跟瑞秋的一样,都是被泰瑞公司植入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被植入的成为人与复制人的关键区别。但是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认为,我们的记忆也经常是不可靠和虚假的,我们也需要编造一个“叙述的神话”来建构我们的身份,正如随着计算机和网络技术的发展出现了“虚拟现实”,岂不知我们的“现实”本身早已包含了各种幻想和幻象,因此也就早已被“虚拟”了一样。
《银翼杀手2049》由丹尼斯·维伦纽瓦执导,雷德利·斯科特担任监制,视觉效果有了质的飞跃,但风格延续的还是前作,剧情节奏同样缓慢,票房也同样不理想。瑞恩·高斯林扮演的新一代银翼杀手K在追杀复制人时发现,复制人竟然具有了生育能力,这将抹平人类和复制人的最终差别。K起初误认为自己就是戴克和瑞秋生下的孩子,但最终还是发现自己关于童年的记忆也是被植入的,他又重复了戴克的命运。
K的名字很容易让人想起奥地利作家卡夫卡小说《城堡》和《审判》中的主人公。在《城堡》中,土地测量员K应聘到一座城堡,但他费尽周折最终也未能进入城堡。在《审判》中,银行职员约瑟夫·K被“莫须有”的罪名逮捕,对他的审判一旦开始,无论K如何申辩,必将被定罪。在小说的结尾,传教士给K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守门人在律法的门前站岗,一个乡下人多年来想方设法求见律法,但是至死也未能如愿。临死前他问守门人,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一个人想求见律法,守门人伏在乡下人的耳边说:“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能得到允许走进这道门,因为这道门是专为你而开的。现在我要去把它关上了。”
按照齐泽克的解释,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主体最终意识到大门只为他而设,他的欲望从一开始就是游戏的一部分,大门里面所有的只是由主体的欲望引入的东西。无论是银翼杀手戴克或者K,他们误认为自己是真正的人或者想成为真正的人的欲望从一开始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在《银翼杀手》的一开始,一个复制人没有通过“图灵测试”,他在杀死考官后逃逸。戴克奉命追杀他,在警察局回放了测试的录像,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落得跟自己追杀的复制人一样的下场。在《银翼杀手2049》的一开场,K同样也在追杀一个隐匿起来的复制人,而在影片的结尾,他自己也成了被追杀的对象。
在《银翼杀手2049》中,收购了泰瑞公司的盲人科学家华莱士对戴克说,当初设计戴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爱上瑞秋,让他们生出一个完美的样本。华莱士质问戴克:“你们之间发生的究竟是爱情还是精密的计算程序?”悲伤的戴克回答说:“我知道什么是真的。”(I know what’s real)。电影在这里讨论人与复制人的区别时有些流于表面化,没有深入到与爱情和生育有关的另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人类的性。
美国导演伍迪·艾伦喜欢在他执导的电影中讨论哲学问题,几位哲学家在《伍迪·艾伦与哲学》一书中说,他是不是想通过他的电影表明,“对于智力超群而又找不到伴侣的人来说,哲学是否就是性欲的升华?”这虽然是句玩笑话,却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在讨论人类的文明如何起源、意识和思想如何产生等等诸如此类的“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的问题时,精神分析学的赌注是,这是因为人类的性的固有僵局(inherent impasse of sexuality)。用齐泽克的话来说,人类的性与动物的性的区别在于,人类的性既是一种过度也是一种不足:性可以成为一种普遍的隐喻,无论是吃喝拉撒还是技术或者艺术,仿佛任何事情都能具有性的含意,而性之所以能溢出自身,恰恰是因为性不能从自身中获得满足,最终成为以匮乏形式出现的过度。因此,当各类媒体在讨论人工智能会不会威胁甚至统治人类时,更重要的问题是人工智能能否性化。
《中国科学报》 (2018-02-23 第7版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