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辰

尤金·奥尼尔被称为美国戏剧之父，这位生于旅馆又死于旅馆的人，其一生的经历可以说是一出极具悲剧意味的经典大戏。笔者看过他的两部作品，《早餐之前》和《榆树下的欲望》，两部作品都赤裸裸地反映了人类生活处境的险恶。前者是其创作初期的尝试之作，而后者是他最为有名的作品，代表了奥尼尔一生创作的最高峰。

在开场介绍中，奥尼尔有这样一段描述：“房舍两边各有一株高大的榆树……它们黑压压地笼罩着，把房子压得透不过气来，就像两个疲惫不堪的妇女把松垂的乳房、双手和头发倚靠在房顶上。下雨的时候，她们的泪珠单调地滴滴流下，在盖屋板上流失。”由此可见，榆树下的欲望——这个名字本身暗示的是在母性（作者借用母性来代表人性的美好与善良）的笼罩之下，人类对于物质的极端占有欲使得原本美好的人性在默默哭泣。

占有欲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每一个在世界上生活的人，其实正好比看守着自己食物的猫儿狗儿一样，都需要一个立足之地来供养自己活下去。《榆树下的欲望》里面的人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立足之地——那片美丽的农场，这也成为了他们角力的战场。美丽的农场是自然的杰作，为生活于其中的人们供给着丰富的物质资源和精神养料，因此剧中的人们都想将其据为己有，上演了一幕幕尔虞我诈的人间丑剧，而最后埃本和阿比情愿放弃一切而回归人类伟大的情感。并不复杂的剧情说明了一个问题：自然勾起了人们的贪欲，而人在放纵贪欲的同时又不得不屈服于自然的力量，这让人想起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句话，人在追逐诱惑的同时内心里会背上这种诱惑所带来的沉重负担。

阿比为了得到农场而引诱埃本，为的是和他生下一个“卡伯特的”儿子，从而在卡伯特百年之后冠冕堂皇地继承农场。而就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却相爱了，而且一直保持到他们双双被警察带走为止。这或许正印证了尼采看似挖苦女人的一句话：“女人的一生都是一个谜，它的谜底叫怀孕。”或许，相爱并怀孕这个行为本身即可以让一位原本利欲熏心的女子重新回归母性，从而勾起她差一点被湮没的人类良知。在她身上，爱欲最终战胜了物欲，虽然奥尼尔对于他们的相爱写得稍显牵强，这场假戏真做似乎有些突兀。

全剧分别以埃本和警长对于农场美景的赞叹作为开头和结尾，正像是《秃头歌女》的环形结构一样，预示着剧中被勾起过的欲望会再次被勾起，而发生过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但是奥尼尔终究是一位已经辞世半个多世纪的好人，总有些近似于幼稚的乐观，他一直都像是自己在《早餐之前》中写到的阿尔弗雷德一样，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这种幼稚的乐观减少了作品本应具有的强烈的批判性，而最好的文学作品应该如谋杀了亲夫的美妇人，既美且狠。如果剧中的故事发生在今天，阿比和埃本是否还会作出如此伟大的选择呢？如果两人面对的不是一个农场，而是更加“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酒池肉林，当砝码另一边的重量增加了千倍万倍之后，伟大却孱弱的人性是否还会再次战胜卑污而强悍的物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