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涛

【都德本人参加过普法战争，这番经历为他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素材。】

阴沉的天空，秋水溢满的莱茵河淹没了两岸低洼的河滩，有的地方可以看见露出水面的林梢和红屋顶，河道似乎一下子变得宽阔了。河岸突兀的一处山丘，耸立着一座灰黯的雄伟的巨石纪念碑，很有名的普法战争纪念碑——这是多年前去德国时任由导游安排的一个节目。

这个游人如织的旅游点，对于我们东方人来说，尤其是对于战争毫无兴趣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吸引力。说白了，普法战争与我何干？普法战争发生于1870年7月19日～1871年5月10日，据称是普鲁士王国为统一德意志并与法国争夺欧洲大陆霸权而爆发的战争。详情不必赘述，这场战争的结局是法国惨败，普鲁士赢得了这场战争。企图阻止普鲁士统一德国的法兰西第二帝国已不复存在。不仅如此，普军包围巴黎，迫使法国签订了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赔款50亿法朗等等的屈辱条款。可想而知，这座纪念碑正是德国人炫耀胜利的丰碑，也是法兰西民族耻辱的纪念碑。

这场战争，不仅对于法国和德国，对于整个欧洲的政治格局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仅就法国文学而言，战争催生了不少文学经典，我们比较熟悉的法国作家阿尔封斯·都德（Alphonse Dauder，1840~1897），他的一些著名小说就是以普法战争为背景。都德本人参加过普法战争，这番经历为他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素材。他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柏林之围》和《打完这盘台球》，都堪称经典之作。

都德的这几篇小说，对于中国读者并不陌生。 不仅是各种版本的外国小说选的必选篇目，像《最后一课》曾入选中国的语文教材，更是流播甚广。

不过，这三篇小说却是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展示了法国人眼中的普法战争。

《最后一课》写的是战争结束，被割让的阿尔萨斯省沦为普鲁士占领后发生的一幕。小说通过一个年幼无知孩子的眼睛，发现他所读的小学从此将告别法文所带来的困惑和屈辱。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老师含泪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堂法文课，并且告诉他们：“从柏林来了命令，今后在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的小学里，只准教德文了……” 过去学习不用功的顽童，此刻心灵受到强烈震撼，意识到祖国的语言多么动人，多么可爱。从今以后，他们将沦为亡国奴，剥夺学习使用祖国文字的权利……

从一个细微的情节，深刻揭示了亡国之痛，是 《最后一课》的感人之处。

不过，也有人指出，《最后一课》乃是都德违背历史的编造之作。因为阿尔萨斯省大部分居民说的是德语方言，小说的关键情节站不住脚；也有人认为，1871年，阿尔萨斯有人口150万，说法语的有5万人口。作家选择这些少数讲法语的居民借题发挥，违背了什么历史，凭什么说是编造呢？当然，个中的是是非非，我们局外人就无法评说了。

《柏林之围》也是以普法战争为背景，却是一篇绝妙的反讽小说。通篇围绕一个爱国老军人、80岁高龄的拿破仑帝国的老上校对战局的关注，写出了法国上层对战争的盲目乐观、自欺欺人的精神状态。病入膏肓的老上校终日沉湎于法军节节胜利的幻影中，不能容许听到法军失利的真实消息，否则病情急剧恶化。万般无奈之下，侍候他的小孙女和医生串通一气，每天编造法军战胜普军的正面消息，而老军人也因此陶醉在喜报中日渐康复。当然，纸里包不住火，当普军进入巴黎，从凯旋门列队挺进时，站在阳台上观看的一身戎装的老上校起先以为是法军凯旋而归，当他明白“柏林之围”不过是一场幻梦时，“全身笔直地倒了下去”。

对于普法战争，《最后一课》《柏林之围》都是远距离地描写，只有《打完这盘台球》（赵少候译，《外国小说名篇选读》，作家出版社1988年12月）才是直接接触正面战场，然而小说所描写的不是两军鏖战的壮烈，也不是血雨腥风的残酷，却是法军将帅的昏庸腐败。

《打完这盘台球》用强烈对比的手法，一方面描写法军将士在倾盆大雨的泥泞田野等待进攻的命令，但是命令迟迟不来；另一方面，在一座古堡花园的总司令部，杯盘狼藉的宴会厅一旁，身穿军礼服、挂满勋章的元帅酒醉饭饱之后正在兴致勃勃地打台球。小说似乎轻描淡写地写道：“这就是军队为什么在那里等待命令的缘故。元帅一旦打上台球，天塌下来他都不管，世上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把这盘球打完。”

窗外，传来隆隆炮声，普鲁士人发起进攻了，元帅仍在若无其事地打台球。

一匹四蹄翻飞的马冲进院子，满身是泥的一名副官不顾卫兵阻挡，冲进来向元帅告急，元帅大为震怒：“回头再说……等我的命令，真他妈的！”

作家悲愤地写道：“他们在等候命令……不过，死是无须等候命令的，于是这些人就整百整百地死去，有的死在丛林后面，有的死在壕沟里……从他们张开的伤口里，不声不响地流着法兰西的忠贞之血。”

小说最末的结尾是：“军队是完全垮了，元帅打赢了他那盘球。”作家以高超的、凝练的艺术手法，揭示了普法战争法国战败的根本原因：法兰西有英勇的士兵，有爱国的人民，然而法军将帅的腐败与无耻，终于导致割地赔款的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