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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ropy:对话2024年最佳论文奖获得者——Richard Watson 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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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Entropy
期刊主页:https://www.mdpi.com/journal/entropy
Entropy 期刊最佳论文奖为年度奖项,旨在表彰高影响力及具有重要科学意义的优秀研究成果。评审委员会每年从本期刊两年前发表的论文中遴选出五篇杰出论文(四篇研究论文、一篇综述),获奖名单于六月底前在线公布。
本期人物专访,Entropy 期刊有幸邀请到本届最佳论文奖获得者——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 Richard Watson 教授。他于2024年发表在 Entropy 期刊的论文“Natural Induction: Spontaneous Adaptive Organisation without Natural Selection”(Buckley, C.L.; Lewens, T.; Levin, M.; Millidge, B.; Tschantz, A.; Watson, R.A. Entropy 2024, 26, 765)广受关注,累计阅读量 8,704 次,被引 16 次(数据截至发稿)。访谈中,他讲述了生物学、计算机科学与物理学这三项动因如何交汇,并催生出这篇获奖论文;分享了一段长达三十年的心路历程,从打开自己的思维,到改变他人的观念;也畅谈了这一理论将如何重塑我们对生命在物理宇宙中所处位置的理解。
访谈内容
1. 恭喜您荣获 Entropy 期刊 2024 年最佳论文奖!能否简要介绍一下您自己与您的研究团队?
我是 Richard Watson,南安普顿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研究方向主要涵盖演化、复杂系统与智能,既包括自然智能,也包括人工智能。这项工作由一个多机构团队共同完成:萨塞克斯大学的 Chris Buckley 及其学生 Beren Millidge 和 Alec Tschantz 承担了全部技术性工作;剑桥大学的 Tim Lewens 是一位生物学哲学家;塔夫茨大学的 Mike Levin 则是一位跨学科科学家,研究领域横跨发育生物学、计算机科学与认知科学。这篇论文的核心思想,源于 Chris 与我持续十五年的探索,多年来,Chris、Mike、Tim 和我投入了大量时间,反复讨论这些想法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验证,最终便有了这篇论文。
2. 能否简要介绍一下您这篇获奖论文的研究重点和主要发现?是什么启发了这项工作?
这篇论文汇聚了三项动因。其一,在生物学界,人们普遍认为自然选择解释了一切,所有适应性组织都必须由自然选择直接或间接地产生。其二,在计算机科学领域,我们发现简单的学习原则(“一起激活,一起连接”,fire together, wire together)可以与简单的优化原则(“渐进改进”,incremental improvement)相结合,产生一个能随经验积累学会更好优化的系统,我们称之为“自建模动力系统”。其三,在物理学领域,能够“学习”的物理动力系统与材料这一概念正在迅速兴起。
把这三个视角合到一处,我们证明了:解决问题的能力既不依赖自然选择,也不需要算法层面的设计。在适宜的条件下,这种能力会在动力系统中自发涌现。
我们用一个简单的随机弹簧网络进行了模拟,结果显示该系统能够解决相当复杂的优化问题,整个过程既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设计。
从计算的角度看,这一发现十分有趣,因为它把优化过程与物理学联系了起来,促成了算法、机器与自然现象之间一次漂亮的统一。
而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它为一件重要得多的事奠定了基础:它动摇了达尔文理论独一无二的地位——这一点,我们在后续的“自然归纳式演化”系列论文中作了展开。达尔文理论不再是解释系统如何“自我改进”的唯一理论,而这会深刻影响我们看待生物学、看待生命在物理宇宙中的位置,乃至看待人类自身的方式。
3. 在这项研究过程中,您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的?
挑战一:打开我们自己的思维。准确地说,是打开我自己的思维。我曾坚信自然选择能解释一切,而且唯有自然选择能解释一切。那时我眼中的世界只由物理学和自然选择构成:前者大致就是“东西会掉下来”或者“被推动”,后者约等于“有趣的事情发生了”。这是一段长达三十年的历程,而在最开始,我甚至从未考虑过还有第三种可能。直到 2008 年,在经历多年苦思冥想与屡屡碰壁之后,我才终于茅塞顿开。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与 Chrisantha Fernando 的一次交谈,也要感谢 Rob Mills 扎实的技术工作,以及 Chris Buckley 和 Simon Powers 的理论洞见。
挑战二:把事情做出来。在随后的几年里,我们逐步摸索出了“自建模”算法。
挑战三:打开他人的思维。如果人们读了道金斯(Dawkins)的著作并深信不疑,要改变他们的想法就非常困难。这往往陷入一种循环论证:适应指的就是自然选择所做的事,适应是为了生存与繁殖,而自然选择的运作机制恰恰就是差异化的生存与繁殖。因此,无论从机制上还是从定义上讲,自然选择都被视为产生适应的唯一途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隐含意味:任何质疑自然选择完备性的人,都被视作在挑战达尔文的终极权威,显然算不得科学家,因而必定是个“神创论者”[一声长叹]。你就是不被允许质疑达尔文的定论,任何流露出的、朝那个方向走的迹象,都会被当成科学上的异端。所以必须澄清一点:自然选择本身并没有错——它不可能错,因为它是一个同义反复(tautology);但认为它是所有适应现象唯一可能的解释,这个观点并不正确。
挑战四:为了应对挑战三,我们在本文中奠定了理论基础。这篇论文不涉及生物学,不涉及学习算法,不涉及人为的设计与工程构建,也没有随机变异、自然选择或任何达尔文主义的成分。它纯粹基于物理学原理,却能够随着经验积累学会更好地解决问题。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不叫“适应”,因为适应就意味着自然选择——也就是说,适应指的是由差异化生存与繁殖所产生、或服务于差异化生存与繁殖的东西。但如果这样定义,你就根本无从提出、更无从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是否还有别的途径能够产生适应。
4. 您对 Entropy 的编辑与同行评审流程体验如何?
确实非常好。评审质量很高,审稿人对内容的把握深入而专业,也没有出现那种读都没读完就草率否定一个想法的“条件反射式”反应。
5. 在您看来,您的工作如何推动了所在领域中与熵相关的理论或信息科学的边界?未来五年该领域最有前景的突破方向是什么?
我认为这一领域仍有许多理论工作有待开展。举例来说,我们的理论与 Karl Friston 提出的“自由能原理”(FEP)以及“主动推理”(active inference)之间的关联显而易见,但这些联系尚未真正建立起来。我们还需要在自然归纳之上建立更深的模型——不止一层,从而提供“深度优化”。此外,也需要拓展我们对物理宇宙中“何为自然”的理解,探究在宇宙走向“热寂”之前,物理过程孕育出种种奇妙现象的具体条件。
至于未来的突破方向,我不想一下子把话说得太满,但我认为这一理论会改变我们对“创造”的理解,也会改变我们对生命如何嵌入物理宇宙的看法。长期以来,“自然选择是适应过程唯一可能的机制”这一观念甚至蔓延进了宇宙学思考,被用来解释物理常数何以被如此精细调节。然而,实际的可能性空间远比这广阔。“自然归纳”这个概念促使我们换个角度看事情:不必执着于“把要保留的东西和要丢弃的东西分开”,而是更多关注如何化解事物之间彼此受阻的关系。
6. 结合您的经验,您会给所在领域的早期职业研究人员哪些建议?
其一,去结交那些能帮助你换角度看问题的人。
其二,我曾在一次会议晚宴上听过一场演讲,依稀记得是 1999 年的 ECAL 会议,遗憾的是我记不清演讲者是谁了,那时我的博士研究才进行到一半。那位演讲者提到要“找到那个不可触碰之物”,指的是某种根深蒂固的假设,以至于没人质疑、没人敢质疑,甚至没人意识到它只是一个假设。我非常喜欢这个说法。听到它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因为我本就习惯了那样思考;但那份鼓励依然弥足珍贵,让我不再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也不再感到孤单。这就又回到第一点了。
获奖文章
Natural Induction: Spontaneous Adaptive Organisation without Natural Selection
https://www.mdpi.com/1099-4300/26/9/765
最后,感谢 Richard Watson 教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 Entropy 编辑部的专访,也由衷感谢他的专业分享与独到洞见。我们在此由衷地祝愿 Watson 教授身体健康,科研之路一切顺利。
期刊介绍
主编:Prof. Dr. Kevin H. Knuth, Department of Physics, University at Albany, 1400 Washington Avenue, Albany, NY 12222, USA
Entropy (ISSN 1099-4300) 是一个国际型开放获取英文学术期刊,主要发表熵和信息论的相关文章,涉及学科领域有:热力学、统计力学、信息论、生物物理学、天体物理学及宇宙学、量子信息和复杂体系等。期刊目前已被Scopus, SCIE (Web of Science), Inspec, PubMed, PMC, Astrophysics Data System等多个数据库收录。
2025 Impact Factor:2.1
2025 CiteScore:4.9
Time to First Decision:21.5 Days
Acceptance to Publication:2.6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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