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宇彤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5/29 22:3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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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就是原罪?谁让“好学生”成了“受害者”

 

“如果没考上好大学,我是不是只能去要饭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像一辆快没油的船,终于要靠岸了,但发动机彻底坏了。”

“放不下完美主义,总是不自觉去跟别人比较。”

“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放松的能力……”

在豆瓣平台,有一群年轻人正在“求救”:他们成绩好、守纪律、乖巧懂事,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然而,“好学生”的标签就像一座大山,让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恐惧失误、过度反思、习惯性讨好,共同陷在“失去自我”的泥淖。他们尝试自救,超13万人加入“好学生心态受害者”小组,寻找同伴、倾诉内心,也让更多人看到,“好学生”背后的压抑、痛苦与迷茫。

“有毒”的优秀

上了大学后,徐容(化名)发现一切都变了。

“与高中不同,老师不会再盯着每个学生的发展。”这让从河南省高考中一路“厮杀”、来到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她变得无力。

在大一的第一节微积分课上,徐容就被浇了一盆冷水。“文科生要和理科生一起排名,竞争保研名额。”哪怕高考数学取得了140分的好成绩,但面对大学微积分课,她还是无比吃力,“必修课成绩在评比中权重很大,一定要重视。”

她想过转专业,当初,为了“不浪费每一分”,父母帮她选择了名气大、体面、能赚钱的经管专业,但“成绩达到前30%才能转专业”的门槛,又困住了她;她只能卷绩点,努力听课、刷题、死磕高数,可成绩就是提不上去。

当既往的成功路径变得“失灵”,从“好学生”位置跌落的徐容,深陷挫败感与身份认同危机,“我不知道我自己未来要走什么路。”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困扰,还有更多人在“好学生”的光环下,如履薄冰。

“在上海上学。”以优异成绩考入复旦大学的许栖安(化名),却不愿主动谈起自己的学校,“如果别人知道我来自复旦大学,会产生更高的期待,我害怕让人失望。”

这份期待像是一道枷锁。从小,父母就会“不经意”谈起同事家的孩子,哪怕考了高分,也只会关注没拿到的分数;高中老师会当众宣读排名,做错题会被点名……她害怕落后,害怕被评价,靠着自我打压、自我PUA,维系着“好学生”的身份。

直到读博后,她也常常陷入自我矛盾,“只有持续工作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休息则意味着价值缺失。但是我很难抑制自己不去这么想。”

为了完成上级期待而努力改变自身,高度服从、重视他人正向反馈,反而导致了一系列负面情绪和行为,这是豆瓣小组对“好学生心态受害者”的定义。

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时,浙江师范大学教育学研究生温丽蔚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这是舆论的噱头,还是“好学生”的无病呻吟?

在和导师、浙江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院教授江淑玲商议后,温丽蔚决定走进这群“学霸”,倾听他们的脆弱与崩溃。在和21位“好学生心态受害者”交流后,她敏锐发现:“好学生”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内在的分化。

温丽蔚将其分为两类:优绩本位型与自我本位型,他们学业成就相近,但后者可以在学习中找到乐趣或发展业余爱好,前者则会为了成绩而压制自己的需求。“同时,自我本位的学生更多是依据自己的意愿去行动,而不是按照权威的要求。”温丽蔚说。

硬币的两面

早在高中时,徐容就觉得不对劲了。

“只有考到高分才会收获认可,真的对吗?”就读于当地“名校”的徐容,被诊断为中度抑郁,但却并没有被重视,“家长往往把学习成绩看得更重要,生怕孩子耽误学业。”

但客观上,“好学生”的身份,也让她获得了更多隐性的资源倾斜——只要足够刻苦、优秀,所有行为就自动变得正当合理,甚至能赢得他人的尊敬。

而进入大学后,既有的评价体系被打破,昔日“好学生”的标签,反而成为加速她下坠的“镣铐”。

“‘好学生’和‘好学生心态’需要区分,后者往往是一种被过度内化的角色束缚,其核心并不是‘优秀’本身,而是一个人的自我价值过度依赖外界评价。”心理健康教育中心主任雷颖告诉记者。

当“成绩好”“听话”“不犯错”逐渐成为一个人证明自己价值的主要方式时,优秀也可能变成心理负担。

因此,“好学生心态”的“受益者”与“受害者”,不过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如果一个人长期只能通过“表现好”来获得认可,反而很难自由地探索自己。

而在大学里,成绩不再是唯一标准,竞赛、科研、就业,甚至才艺、外型、人际关系……新的“赛场”无处不在,且并没有唯一答案。

“学生这时需要从‘被安排’转向自我规划,从完成任务转向探索意义。”雷颖表示。而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期望与现实的落差会加速“受益者”向“受害者”的滑落。

在长期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中,雷颖发现,这类学生看上去优秀、自律,但内心却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一次考试失利、一次竞赛落选、一次老师没有及时回复消息,都可能引发他们强烈的自我怀疑。

“反思本身是一种重要能力,但过度反思则会转化为心理内耗。”雷颖说,把每一次失误都解读为“我这个人不行”,实际反映了一种条件化的自我价值感——只有成功、正确、被认可,才有价值;一旦失败,整个人就被否定了。

在她看来,“好学生心态”的典型特征,是把人生简单理解为一场考试。

“考试有标准答案、明确评分、排名和即时反馈。”雷颖指出,因此,当其面对大学学习、职业选择、亲密关系、人生方向等开放性问题时,反而会非常痛苦,“他们并不习惯问‘什么对我来说才是真正渴望与合适的’。”

“真正健康的‘好学生’,既有追求卓越的能力,也有面对不完美的能力。”雷颖说。

谁是“凶手”?

优秀,难道真的成了“原罪”?

“自律和上进心本身是非常重要的积极品质。”雷颖告诉记者,但当自律背后是“不敢放松”的恐惧;当上进心背后是对“害怕落后”的忧虑,反而会变成枷锁。

通过对谈,温丽蔚也发现,“好学生心态受害者”的本质,在于失去对个人主体性的支配权。

“在社会竞争加剧、进步主义和功利主义价值观的挤压下,主体性的培育日益边缘化。”温丽蔚说。当鲜活的生命个体被简化为可量化的指标,而忽视其情绪、意见、需求,他们就容易把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内化成自己对待自己的方式。

对陷落困境的“好学生”来说,谁才是真正的“凶手”?温丽蔚调研发现,部分学校与家庭所信奉的“优绩本位”,共同导致这一恶果。

“以认知成就为中心的考试制度长期占据着学校评价的核心地位。”温丽蔚说,当学生们发现成绩不仅关乎前途命运,也是其在学校里的身份凭证时,他们选择主动将自我价值放在这一坐标中进行衡量。

而当自我评价的“指挥棒”仅仅指向成绩,他们便不再思考:我是谁?我愿意为什么投入长期努力?什么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

“大学教育不是培养‘会考试的人’,而需要培养‘能面对开放人生的人’。”雷颖说,不仅只训练学生服从规则,还要帮助理解、参与规则,在规则中发展自我。

当教育体系的“枷锁”不断收紧,若再缺少家庭的理解与支撑,则将使这一困境雪上加霜。

“很多父母的爱是被焦虑包裹的。”雷颖发现,父母担心孩子吃亏、落后,不断提醒、比较、控制,“孩子感受到的就不只是爱,也可能是担心不再被认可、不再被爱、不再被看好的压力。”

长此以往,这份恐惧驱动会消耗心理能量,让人持续焦虑、内耗、缺乏动力。

“家庭最重要的功能,不是培养一个永远不犯错的孩子。”雷颖指出,而是让他们知道:即使暂时失败、迷茫、不完美,仍然可以回到一个安全的关系中,重新获得力量。

“好学生心态”,是一套复杂体系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随着研究的深入,温丽蔚惊讶地发现,更多因素浮上水面。

“在招募受访者时,联系我的二三百人几乎全部是女性。”这让温丽蔚无比惊讶,她专门在评论区留言,希望增加男性比例,但结果并不如她所愿。

“女生学不明白数理化”“必须更加优秀,才能得到家人关注”……这些由性别带来的危机感,让温丽蔚逐渐思考背后的深意,“听话、懂事、乖巧,这对于‘好学生’的期待,往往也是对于一个传统规范中‘好女孩’的要求。”

“逃避”,并不可耻

“学校和家长必须保障孩子的时间、选择权和试错权,让他们有机会主动走进多元环境。”温丽蔚说。

这需要学校和家庭拧成一股绳。雷颖细细数道:父母要学会把表现与认可度适当分开,让孩子知道,失败并不可怕;减少比较性语言,驱散“别人家的孩子”阴影;学校要支持学生在真实任务中,通过选择、合作、挫折、调整和完成,正确认识自己的能力边界、兴趣爱好、人生价值……

然而,所有外在的努力都指向共同的目标:增强心理韧性。

“真正健康的发展,是在面对压力、挫折和不确定时,能够保持心理弹性,调节情绪,重新行动。”雷颖说。

“我必须一直优秀”“我不能让别人失望”“我不能犯错”“我不配休息”……这些究竟是感受,还是事实?

这是雷颖帮助“好学生心态受害者”重建自我的第一步。“他们把过去外界的评价、限制和否定,内化成了内心的自我攻击。”而要想建立更健康的自我价值体系,首先要通过自我关怀,让身体和兴趣重获平静。

而要想寻找真正的“自己”,还要跳出单一的评价坐标系。

“感知生活中的微小进步,从兴趣、成长和生活体验中获得滋养,学会享受过程,而非执着于结果。”雷颖说,真正实现从“恐惧驱动”向“内驱力”的转变。

“我的人生,不会因为一门高数课就完蛋。”考研二战失利的徐容,逐渐意识到,与其在不擅长的赛道上死磕,不如早点寻找适合自己的发展路径。

这是“逃避”吗?也许是。但“逃避”可耻吗?也许并不。

“如果一头鹿,为了躲避狮子而逃跑,它就变成了垃圾吗?如果一只寄居蟹,因为害怕被吃掉而躲起来,它就叫胆小鬼吗?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生,你也一样,是为了活下去才躲起来的。不管看起来多可悲、多狼狈,你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都是勇敢的。”

这是中西部高校医学院大四学生李里(化名)印象深刻的电视剧台词,也是将她从焦虑、抑郁、病痛里解救出来的契机。

她坚定地决定休学。“我天天在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只能逃离。”但关于未来何去何从,她还在探索,“但确定的是,要追求自我真实的意志。”

而在高度不确定的人生阶段,敢跳出单一评价体系,自由选择与探索,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在发展心理学中,这叫做‘成人初显期’,指青春期后到心理真正成年之间的阶段,具有迷茫、不稳定、未来存在多种可能性的特点。”雷颖说。

在网络里,这也被称作“奥德赛时期”,但这不是“好学生”“坏学生”的专利,而是当代年轻人从依赖走向独立、从标准答案走向开放人生,会共同经历的探索期。

“年轻人度过‘奥德赛时期’,更需要建立坚实的心理韧性。”雷颖说,这种迷茫、探索本来就是成长的一部分,“最终成为能够发现并实现自我价值的独立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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