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虚杰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5/29 17: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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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科学史家在世界名画中“破案”

 

以科学史的视角打量艺术,以艺术作品佐证和发现科学的历史,使《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以下简称《格致丹青》)这本书别有气象。这背后,源于刘钝先生不是单纯论画,而是把美术作品当成“视觉档案”来读解。不久前,该书获得了2026年度文津图书奖。

《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刘钝著,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定价:198元


图史互见

此书开篇论及古代希腊文明,从《荷马史诗》(包含《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两部长篇史诗)起笔,把古希腊陶罐、浮雕和后世油画中的竞技、战事场景看作早期科学,特别是人体运动、力学抛射和军事技术的影像记录。

第1章讲到希腊英雄手中的“冲锋枪”与“手榴弹”,其实是指《伊利亚特》里那些被后世艺术家反复刻画的长矛投掷与石块抛击场面。艺术家画下动作的一瞬,科学史家却从中读出抛物线、角速度,以及古希腊人对人体运动极限的观察。

陶罐上的赛跑、摔跤与掷标枪图像,在作者笔下既是艺术品,也成为古希腊“运动科学”的田野调查材料。这让读者不仅更直观地理解作者的论点,也能在日后面对美术馆中神话题材的油画、陶罐或雕塑时,多了一层“格物”的眼光——原来画中士兵的发力姿态、战车的轮轴构造,都暗藏着当时人对物理与身体的认知。这种“以图证史”的写法,让科学史不再落在公式里,而是落到了具体的颜料、线条与造型上。

本书内容丰赡,既有事件主题,也有艺术家的主题,妙趣横生、图史互见。

例如,作者在“达利邂逅DNA”一篇中,讲的是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如何迷上沃森和克里克发现的双螺旋结构。达利在1963年创作的大画《向克里克与沃森致敬》中,让先知以赛亚手捧DNA分子模型,左下角是持枪士兵组成的“死亡立方体”,右下角是泛滥的洪水与升天的基督。作者将这幅画的每个符号都拆解出来:加拉、双螺旋、食盐晶体结构、西班牙洪灾、永生与复活的隐喻,把一幅看似荒诞的超现实主义作品,变成了科学与宗教、死亡与永生之间对话的思想文本。

医学部分同样精彩。伦勃朗《丢尔普医生的解剖学课》不再是简单的群像,作者指出被解剖的尸体是处决的强盗、摊开的教科书是维萨里的《人体构造》,一瞬间,17世纪荷兰的医学教育、法律伦理、科学出版都浓缩在画面中。这类解读为科学史增添了趣味,也给我们欣赏艺术作品时增加了维度。

当前,到国内外的博物馆、美术馆看展已蔚然成风,这本近800页的大书虽然厚重,但涉及诸多西方美术馆中常见题材,比如古希腊神话、文艺复兴名作、大航海纪念物等,普通公众可以从这些熟悉的画面中了解从前忽略的“科学密码”。特别是在每个主题之下,作者都精心列出了来自世界各大博物馆及美术馆,如意大利乌菲齐美术馆、梵蒂冈博物馆、法国巴黎卢浮宫等的画作。

考据如断案

以科学史家特有的考据功夫和治学方式,作者对三幅著名作品也是重大历史事件进行详细考证。这集中展现了作者作为科学史家的独特本领。

其一是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名画《雅典学院》。作者不但一一对应画中多位重要人物,还特别指出相关的学者,比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得、托勒密等,而且深入观察分析他们的手势、目光和手中器物。毕达哥拉斯那一处尤为精彩:画中他正俯身在一本书上书写,身前有块小黑板,黑板上绘着和声比例图。作者指出,这不是随意点缀,而是拉斐尔在复现毕达哥拉斯“万物皆数”的和声理论。用数学比例解释音阶和谐,正是希腊科学的核心传统。

其二是雕塑作品《地理大发现纪念碑》。它位于葡萄牙里斯本。作者将碑上东西两侧人物群像中的航海家、传教士、学者逐一列出,并考证每个人在大航海史上的真实位置,连手中所持海图、星盘、十字架都加以解说,相当于用一座纪念碑讲述一部葡萄牙海洋扩张史。

其三是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著名油画家丁一林所绘油画《科学的春天》,画中云集了参加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的科学家代表。刘钝以“当一回福尔摩斯”的心态,将画面中数十位科学家的面容、身形、所处位置一一辨识出来,写出“谁是谁”,并借此还原了那个特殊年代的人物谱系与精神氛围。

这种对艺术作品“格物致知”的考据,让艺术品不再是孤悬的美学符号,而成了可以细读、可以“破案”的历史现场。

二十余年“把玩”的成果

《格致丹青》不是作者集中一段时间写就的专著,而是历时二十余年“把玩”的成果。这些文字最初发表于《科学文化评论》杂志的封二封三,后来又陆续在“赛先生”“知识分子”等公众号上发布,每篇篇幅短小精悍、言之有物、信息密度极大。这种方式带来一个好处:拿起书来,随手翻开一节,便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既可零散赏读,又能连绵成片,一路看下去竟有欲罢不能之感。

更让人沉浸其中的,是刘钝的文字。笔法是细密的,考据条分缕析,一个人物、一件器物、一个手势,都讲出来龙去脉;但目光又是宏阔的,一个画面常常牵连出整部科学史的起伏脉络。读他的文章,经常会在严密论证的过程中,忽然插入一则传说或一段掌故,成为阅读间歇的惊喜。比如讲述亚里士多德与逻辑学的过程中话锋一转,写到1686年康熙皇帝向法国传教士学习几何学的情形。这个插曲看似闲笔,却把古希腊逻辑学与近代中国科学启蒙之间相隔两千多年的历史拉到了一起。书中这类“插曲”俯拾皆是,让科学的历史有了人物、场景与温度。

刘钝是科学史界大家,曾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所长、国际科学技术史学会主席,2019年获国际科学史研究院设立的柯瓦雷奖章,是该奖设立以来首位获此荣誉的中国科学史家。据坊间传说,他早年热爱艺术且有绘画功底,书中的不少篇章融入了他个人的品画体验,读者也能读出一个懂画的人对构图、大型人物群像等的心得。有这样深厚的学养与艺术感觉打底,才能让每一个细节都落到实处。

这样一部六十多万字的著作,读来只觉得写书这件事,还需“大家”所为,心中充满对一位前辈学者学识与雅趣的敬佩。

(作者系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原副总编辑)

《中国科学报》(2026-05-29 第3版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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