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底,在最重要的一篇论文定稿投出后,太原理工大学数学学院博士生王海港做了一个决定:开通自媒体账号,用镜头记录自己的生活。
没有专业设备,没有脚本设计,甚至前两条视频还是请师弟帮忙充当“人形支架”拍摄的。镜头里的王海港熟练地用双脚夹起筷子、平板,给小猫备好猫粮。短短几个月,他的抖音粉丝数便突破8.3万,全网接近13万。有网友在他记录读博日常的视频下留言:“你是战胜生活的巨人。”
王海港拍摄的短视频封面
今年年初,因论文发表于《自然》旗下系列期刊《通讯-物理》,王海港的故事被媒体广泛报道:他幼时失去双臂,以脚代手,从乡村小学一路读到博士。硕博期间深耕量子信息与量子计算方向,在身体不便的情况下完成4篇SCI论文。如今,他又多了一重身份——短视频博主。
人们总称他为“励志榜样”“无臂博士”,可在王海港看来,他不过是把别人容易浪费的时间聚集起来,投入在了学业上。因此,看似“慢半拍”的他,却跑出了超乎常人的节奏。
王海港用脚写字
1997年,王海港出生于山东潍坊安丘市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和所有小男孩一样,他调皮、贪玩,喜欢在田野里疯跑,对未来没有任何想象。
但8岁那年,命运却给了他一记重击。他不慎触碰高压电线,强大的电流瞬间击穿身体。医院里,瘦小的他先后经历三次大手术,每次麻醉时长接近10小时。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目之所及就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袖口。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蒙的。”王海港回忆道。反复的手术麻醉让他脑子昏沉、反应迟钝,连最简单的站立和吃饭都成了问题。更让家人揪心的是,他还如此年幼,未来该如何生活,还要继续上学吗?
父母起初的想法是送他去特殊教育学校。可走访后发现,当地特教学校多面向聋哑或重度智力障碍学生,以托管照顾为主,王海港既不聋哑,也能正常思考,进去反而格格不入。于是,父亲咬咬牙:“跟着正常孩子一起上,上到啥算啥。”就这样,王海港又被拉回普通小学,成为班里最特殊的一员。
回归学校后,班主任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张锯短桌腿的课桌,方便他用脚写字。头两年,他常因身体不适坐不住,成绩一塌糊涂。后来,老师甚至不让他参加考试,怕拉低班级平均分。
在姐姐的悉心教导下,王海港勉强学会了用脚趾夹住笔来写字,但字迹歪扭,速度极慢,别人十分钟写完的作业,他要磨上半个多小时。小学后半程,他逐渐变成了班里的“边缘人”,像只迷路的小鸟被困在残缺的身体里,看不到希望。
但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一次小小的肯定里。
升入初中后的一次期末考试,班主任做了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决定:破格给他发一张奖状,以作鼓励。接过奖状时,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差点红了眼眶。“原来,我也能被认可。”
这张薄薄的奖状像一束光,刺破了笼罩他多年的迷茫。骨子里的韧劲也被彻底唤醒。
此后,王海港开始主动学习。别人玩闹时,他坐在座位上练字、埋头看书。用脚写字太难,就一点点练,直到脚趾酸痛、磨出薄茧;知识点记不住,就反复背、反复算,直到烂熟于心。初三毕业前,王海港的成绩已稳冲班级前十。三年的逆袭也让他意识到,“只要节奏对、方法对,我用双脚一样可以跟上,甚至超越别人”。
中考时,王海港因语文作文没有写完,只考上县里四所公立高中里最差的一所,入学成绩在全校1000名开外。所有人都觉得,他顶多考个大专,能顺利毕业就不错了。
为了陪读,父母卖掉家当搬进县城。临走那天,望着光溜溜的宅子,母亲忍不住落泪,二伯安慰道:“这不是逃难,是陪孩子进京赶考。”这句话,被王海港记了三年。
高中三年,他把“赶考”二字刻进骨子里,从早到晚钉在座位上,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开课桌。
对王海港而言,提分路上最大的障碍是书写速度——中考时已经栽过一个跟头。于是进入高中后,他开始刻意练字,每天强迫自己用脚多写、快写。渐渐地,速度提了上来,甚至比大部分同学的手写速度还快。随之而来的是成绩突飞猛进,王海港在很短时间内就从全校1000多名一跃冲进前200名。“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潜力无限。”
自信一旦点燃,便势不可挡。高二起,王海港进入重点班学习,高考前几次模考也都稳定在570至580分。高考前不久,班主任带来好消息:国家出台新政策,王海港这类特殊情况考生可延长考试时间30%。这让本就练出正常速度的他心态更稳了。最终,王海港以理科591分的成绩被山东科技大学应用数学专业录取,全校排名前20。
2015年秋天,王海港在妈妈的陪伴下来到青岛,成为山东科技大学的一名大一新生。和很多刚“松绑”的高中毕业生一样,他也“放飞”了一段时间。
“准确地说,本科四年,我就几乎没认真上过课。因为都是大课,人很多、有的教授也有口音,我听不懂内容,只能课下自学。”即便如此,王海港也没挂过科。现在回头看,这段时光竟意外练就了他超强的自学能力,在考研和硕博阶段,成为他高效学习和科研的“撒手锏”。
王海港考了两次研究生。第一年盲目自信,跨考金融专业失误,遗憾落榜。第二年,他痛定思痛,回归数学专业。复习时,别人买网课跟着学,他则坚持按自己的节奏啃课本、刷辅导书,尽管没能被第一志愿中国海洋大学录取,但最终还是被调剂至太原理工大学数学学院,师从贺衎教授。
2020年9月,王海港正式入学。这次,他拒绝了父母陪读,“想自己试试”。学校批给他一间带独卫的单人宿舍。没有家人照顾,最开始还是有些艰难,但王海港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建立起自己的节奏。
两次考研的经历令王海港意识到,高考、考研都并非一劳永逸,人生需要持续努力。因此,研究生一开学,他便天天泡在自习室,恶补本科阶段没认真啃过的《实变函数》和《泛函分析》——数学专业最难的两门本科核心课。相比别人研一就着手构思论文,王海港选择沉下心先夯实理论基础、大量阅读文献。直到研二下学期,他才投出自己的第一篇论文,随后又一口气投了三篇,凭借这些成果拿下国家奖学金,顺利获得硕博连读资格。
读博后,他瞄准量子信息与量子计算前沿领域,主攻量子网络研究。博士期间,他将专注、高效的作风发挥到了极致。“我并不是那种特别勤奋,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科研上的人,但我极度专注。写论文的时候可能连续坐在那里十几个小时不起身,饿了就啃面包、干脆面,尽量不被琐事打断。”
难度最大的就是今年年初发表在《通讯-物理》关于量子信息的论文,这也是王海港博士阶段最重要的研究成果。耗时两年,反复大改十几遍、小改几百次,曾几次被拒稿,一度让他焦虑失眠,靠药物才能入睡,白头发疯长。
但即便压力大到这个地步,王海港依旧没有选择性“摆烂”。他一边调整心态,一边继续推进,最终迎来爆发。除发表于《通讯-物理》的成果,王海港还在《物理评论A》上发表了一篇研究论文。如今他早已满足毕业条件,手头还有两篇论文待投,科研节奏稳得惊人。
王海港作分享报告
开设自媒体账号,王海港的初衷很简单:“我曾试着投过简历,跟用人单位说我能独立生活,可以胜任工作。但有些人会觉得口说无凭,所以我要用镜头证明给他们看。”他的视频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设计,大多是流水账一般的读博日常:用脚翻书、打字、剪辑视频,用脚照顾自己。
有同样身体残缺的网友发私信倾诉,每每看到,他总会认真回复。但次数多了,他也会感受到一股无力。被问及是何种力量支撑他走到现在,王海港的回答意外平实:“想好好活下去。”在他看来,遭遇如此重大挫折的人最该保护好自己的求生欲,想漂亮地活下去,才有动力克服一切困难。自救之人,才有机会得到他助。
当然也有人留下恶评。王海港自认是个完美主义者,对结果抱有一种执念,做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踢足球我都必须要求自己跑得比别人快。”王海港笑道。但时间久了,他也逐渐变得坦然,能够接受一些负面评价。“众口难调,做真实的自己就好了。”
王海港
如今,29岁的王海港已升入博三,开始为下一步求职做打算。他的目标很清晰:优先高校科研岗,其次是研究所或企业科研岗。经过十年的摸索,他已完全建立起自己的坐标系——继续留在量子信息领域深耕,用数学工具探索微观世界,做有用的科研,做有价值的研究。
至于出国做博后,他有些犹豫。这几年的高强度科研令他的身体严重透支,他想离家近一些,多陪陪父母,也给身体一点缓冲。王海港心里很清楚,科研岗竞争激烈,或许还要继续“卷”下去,但他不害怕。
每当面临未知的挑战时,他总会想起硕士研究生面试时的一个小片段。
面试前,王海港很担心导师会嫌弃自己的身体条件。但意外的是,导师贺衎在了解了他的情况后,只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能不能正常使用电脑?”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贺衎十分理性地告诉他:“既然你能考上,能正常使用电脑,那肯定有这个能力,完全能顺利毕业。”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令王海港生出无限动力,也给了他更多勇气去撕掉特殊标签。打开他最近更新的短视频,是他和几位同门师姐、师妹合拍的毕业搞笑片段。师姐齐刷刷将学位帽丢向王海港,他转身“逃窜”,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恍惚间,甚至不会记得他失去了双臂。
王海港与同门拍摄的视频截图
*文中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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