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扬眉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3/3 7:5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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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濒危”课题组引领中国锂电池崛起

 

固态离子学和二次电池研究团队。物理所供图

■本报记者 韩扬眉

黄学杰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两块约一根食指长的圆柱体锂离子电池。电池银灰色壳体上,清晰地刻着一串编号“LC8111231”。这是1996年黄学杰和同事在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物理所)的实验室里手工装配的中国第一批18650圆柱锂离子电池,总数不到50个。

时隔30年,电池壳体依然平整光滑,没有一丝锈迹。“这是手搓的,纯手工打造。”黄学杰自豪地向《中国科学报》记者介绍。

“搓”电池时,黄学杰还不满30岁,刚接替比他年长26岁的物理所研究员陈立泉(2001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担任固态离子学和二次电池课题组组长。30年来,陈立泉是“领航者”,黄学杰是“掌舵手”,二人将一个濒临解散的“濒危”课题组,发展成为国际动力电池版图上绕不开的研究高地。

该团队创立了我国固态离子学学科,开创了我国锂二次电池领域,推动我国锂离子电池产业实现从无到有、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式发展。如今,团队正引领新一代固态电池的发展,为我国在能源革命中抢占科技制高点提供有力保障。

今年1月,固态离子学和二次电池团队获得“中国科学院先进集体”荣誉称号。

“一组两制”

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还是“自行车王国”,清脆的车铃声在大街小巷此起彼伏。那时,谁家门口停了一辆小汽车是会被围观的——汽车,对普通人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陈立泉却提出要研发汽车动力电池,这一想法一度被质疑为“异想天开”。彼时,课题组因老一代科研人员集中退休,无法满足“至少3人才能成组”的基本条件,面临解散危机。刚回国接任课题组长的黄学杰,找物理所领导据理力争:“如果转换赛道做产业化,所里能否给予支持?”

课题组被暂时保留,处于“待定”状态。随后,黄学杰从所属机械加工工厂请来一名技术工人“入伙”,满足了成组的人数条件。在下一次课题组评估前,团队“争”来了3年宝贵的发展时间。

团队虽然以锂离子电池产业化为目标,但并未放弃基础研究,始终坚持“一组两制”:一方面奋力把锂离子电池关键材料和电池的产业化路径打通,另一方面坚持潜心攻坚前沿基础研究。

1997年,在中国科学院和相关企业的支持下,课题组从日本引进了部分关键设备,在物理所搭建起中国第一条18650型锂离子电池中试线。

物理所请回了已退休的科研人员,还调配了部分技术人员进行支援。大家轮番守着生产线,脏活、累活抢着干,一步步攻关,势必要打通产业化路线。

与此同时,黄学杰和陈立泉深知,产业热度可能瞬息万变,但关键科学问题需要持续深耕,更得坐得住“冷板凳”。

“我们对学生的要求很明确——专心做基础研究,关注领域内重要的前沿问题。”黄学杰告诉《中国科学报》。

1997年,在推进产业化的同时,如今已是物理所研究员的李泓进入课题组读博士。他在离“厂房”不远的一间小实验室里,在老师指导下潜心攻关锂离子电池前沿负极材料课题,为纳米硅碳负极材料的发展做出引领性工作。这种材料可显著提升锂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在相关产业发展方面发挥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基础研究为产业发展提供了源头活水,团队先后取得多项重要成果:对钴酸锂进行氧化物包覆以提升充电电压、对磷酸铁锂进行体相掺杂改性,打破国外原始专利垄断;研发纳米合金化负极材料;研发新型钠离子电池正极材料(含铜基氧化物)和负极材料(煤基碳材料)……

30年来,“一组两制”让他们在动力电池领域走得稳、走得远。

“贴标签”

2015年,俞海龙进入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两年博士后任期将至时,黄学杰对他说:“海龙,你得留下,做全固态锂电池界面研究课题,这是固态电池领域最具挑战性的科学和技术难题,希望你用10年时间做好这个工作,成为你的‘标签’。”

新一代全固态金属锂电池被公认为新能源动力电池的发展方向。然而,长期以来,全固态电解质和金属锂电极之间的接触面始终无法紧密接触。

在黄学杰的指导下,俞海龙摒弃杂念,全身心投入全固态界面研究。实验中经历的无数次失败与反复验证,让他一度身心俱疲。“黄老师经常跟我说,我们今天做的事情,有机会改变行业。”正是这份信念感,支撑俞海龙突破一个又一个难关。

2025年10月,《自然-可持续发展》刊发了他们的研究成果——黄学杰团队开发出一种阴离子调控技术,突破了全固态电池走向实用的最大瓶颈。该研究被评价为“解决了制约全固态电池商业化的关键瓶颈问题,为实现其实用化迈出了决定性一步”。这一成果引发业界广泛关注,俞海龙是相关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

“最近几个月,产业界头部公司基本上都来了解我们的工作。”俞海龙高兴地告诉《中国科学报》。

坚持长期主义,是团队培养人才的理念。“人才成长和事业发展都需要一定时间。一般情况下,一个人在一个领域耕耘10年左右,再经过10年左右的发展巩固,基本就靠谱了。”黄学杰说,这是人才成长的规律,而尊重这个规律,就是他管理团队的“诀窍”。

在黄学杰看来,年轻人的成长本质上是能力的系统塑造。“从读博士的20多岁到成为科研人员的三四十岁期间,要给自己贴上一个‘标签’,让无论是政府部门还是产业界,在寻找这方面的专家时都能想起你。”

如今,固态离子学和二次电池课题组现有9名研究员,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闪亮的“标签”。黄学杰——正极材料迭代研发和电池技术;李泓——硅碳负极材料和原位固态化电池技术;胡勇胜——钠离子电池技术;禹习谦——电池材料表征分析;索鎏敏——水系电解质电池技术……

这就像一个实力雄厚的门派,每位高手精研一门绝技,互不重叠又彼此呼应。这些高手带出的弟子也各有专长。黄学杰尊重学生兴趣,也鼓励学生与老师的研究方向相匹配。“不能跟着鲁班学做裁缝。”黄学杰说,“第一步必须跟着这个领域里最优秀的那个人,瞄准一个方向把本事练扎实。”

“贴标签”有时还需要一些魄力。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陈立泉和黄学杰就忍痛割爱,砍掉了当时最热门的方向之一“高温超导”的相关课题。要知道,他们都从事过超导研究,陈立泉还曾因高温超导研究获得过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我们只能贴一个标签,干一件事情,不能‘四面攻城’。”黄学杰说。

托举

在年轻人成长的道路上,陈立泉和黄学杰始终尽力托举、全力支持,把年轻人推到科研一线的最前沿。

陈立泉常跟团队中的年轻人说:“别人有的我们不能没有,别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李泓回忆,当年,团队发现纳米硅材料的潜力时,导师陈立泉立即联系中国科学院沈阳金属研究所获取激光烧蚀设备,“这种科研支持催生了多项颠覆性技术”。

面对年轻人对行业“内卷”加剧的苦恼,黄学杰也有另一种解读。“不要只看到科研道路上竞争者多了,要看到是同行者多了,这更易于找到可以彼此依靠的肩膀。过去,路上没几个人同行时,我们心里也会发怵,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走错了路’。”

今年,即将60岁的黄学杰卸任课题组组长一职,由李泓接棒。团队规模也从最初的3人发展成上百人。

1988年,团队在一间极其简陋的实验室里研发出我国第一块固态锂电池。30多年来,固态电池研究与产业化跌宕起伏。2021年,已逾八旬的陈立泉仍大声疾呼“固态电池大干快上,引领电动中国”。

在全球固态电池你追我赶的发展态势下,一代又一代中国科学家持续作出贡献,而物理所固态离子学和二次电池课题组融在血脉中潜心研究、攀登高峰的精神力量,始终托举着年轻一代科研工作者。

《中国科学报》(2026-03-03 第1版 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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