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波 来源:科技日报 发布时间:2008-1-9 22:3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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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磅礴,人淡泊 一心只向自然托——吴征镒印象
 
我觉得得这个奖我很惶恐。我没有尽我最大的努力,因为眼睛、腿脚限制。我的工作大家协力做的居多。我今天能够获得国家如此大褒奖,我觉得我只能尽有生之力,把后面的同志能带多少带多少,带到科学研究的正路上。
 
一枝一叶拽心河,树婀娜,草绰约。万种痴迷,尽化植物歌。寻秘遍踏四大洲,果正硕,情更灼。坎坷风雨蕴平和,业磅礴,人淡泊。一生心事,只向自然托。常将身诩唐古拉,撷白云,染胸波。
 
这首充满激情和概括吴征镒院士人生的《江城子》,发表于1995年5月29日《科技日报》上,作者为时任总编辑的张飙。当时采访吴先生的时候,他还没有过80岁的生日,2007年12月25日,再次见到他时,他说:“我已经92岁啦!”
 
92岁的吴征镒得到了科学最高的荣誉——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对此,吴征镒说:“我觉得得这个奖我很惶恐。我没有尽我最大的努力,因为眼睛、腿脚限制。我的工作大家协力做的居多。我今天能够获得国家如此大褒奖,我觉得我只能尽有生之力,把后面的同志能带多少带多少,带到科学研究的正路上。总之,我的能力有限,人生不过几十年……”
 
是啊,人生不过几十年,正是这位可敬的科学家,在几十年中,告诉了我们中国的高等植物到底有多少种,正是这位可敬的植物学家与同仁的努力,改变了中国植物主要由国外学者命名的历史;在这几十年中,他为世人弄清了中国种子植物的组成的来龙去脉,揭示了中国植物的分布规律及其在世界植物区系中的地位和作用;他是中国植物学家发现和命名植物最多的一位;他与其他科学家一起发起了在中国建立自然保护区的倡议;他被同行称为“植物电脑”;他60岁了还两次进藏考察,80岁还到台湾考察植物,92岁的他,仍然在承担着《中华大典·生物典》的编撰工作。
 
1955年他是最年轻的学部委员,如今他是最年长的中科院院士。
 
一枝一叶拽心河,树婀娜,草绰约。万种痴迷,尽化植物歌。
 
吴先生对植物的痴迷,始于儿时家中的后花园。
 
1916年出生的吴征镒8岁读私塾,10岁学英文。在他扬州家中,后花园是他的“娱乐园”,读书闲暇,他便拿上家中收藏的《植物名实图考》去对照后花园中的花花草草。
 
高中时,他的生物教员鼓励他热爱植物的热情,专门为他采集的标本办了一个展览。1933年,17岁的吴征镒报考了清华大学生物系,正式开始了他的植物学家的生涯。
 
他的学生、同事,现任中科院昆明植物所所长的李德铢这么介绍他:“作为当代中国最著名的植物学家,吴先生的学术生涯是一部现代植物学在中国本土化和中国植物学走向世界的历史。”
 
在中科院昆明植物所资料室的一角,放置着植物学家们常年积累的中国植物卡片,其中,有3万多张是吴先生1938年—1948年,10年间制作的。这些卡片,将各个植物的文献记载及分布等资料记录得详详细细。
 
我们想看看吴先生制作的卡片,他的助手彭华随手一抽,拿出来一张:“这就是吴先生的笔迹。”哇,一张巴掌大的卡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很小的字。助手介绍:“这是吴先生自成一体的‘蝇头小楷’,别人只能写几十个字的地方,吴先生能写上百个字。”
 
再抽一张,是带有照片的植物卡片。我们被告之,这张植物的照片,是秦仁昌在英国皇家植物园所拍摄的中国植物模式标本照片,吴先生根据照片来填上植物的有关文献资料。当时的状况就是这样:中国的植物由外国人在命名,植物照片资料要从外国获得。
 
是《中国植物志》改变了这一切。
 
《中国植物志》、《中国动物志》和《中国孢子植物志》并称为“三志”,1956年被国家列为“十二年科学发展规划”。《中国植物志》也是国家科技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和中科院联合支持的重大项目。《中国植物志》共80卷126册。全套著作共5000万字,并有5000余幅图版。全国83个单位375位(三代)植物学家参加了这一基础性、战略性的浩大工程。
 
《中国植物志》工作于1959年启动,1997年基本完成编写,2004年全部书稿编辑完成出版,历时45年。通过《中国植物志》的编纂,让我国的高等植物有了“户口簿”,基本摸清了中国植物的家底。
 
吴先生1959年起就参与组织领导《中国植物志》的编著,1987年起又担任了《中国植物志》的主编。这部记载我国高等植物种类、特征和分布最完善的巨著,是我国三代植物学家集体工作的结晶,而吴先生在其中,发挥了最为关键的作用,做出了特殊的贡献。他早年完成的3万多张中国植物卡片,为《中国植物志》的编著提供了最基础的资料之一。《中国植物志》的80卷126册中记载了301科,3409属,31155种植物,他1987年担任主编后,出版了54卷82册,其中记载了166科,2019属,20197种植物。此间,他每一卷都花大量时间到标本室根据标本审阅,并做了一些大科、难科,完成了全套著作约三分之二以上的编辑、研究任务,此时的他,已经患眼疾,每年还要写一二百万字。
 
同时,吴先生还积极推动了《中国植物志》的国际合作。1988年,吴先生代表《中国植物志》编委会与美国科学院院士PeterRaven博士签订了《中国植物志》英文修订版《FloraofChina》,吴先生任中方主编。目前,该书已完成全书25卷的15卷。《FloraofChina》的出版在国际植物界产生了重要影响,是中国植物走向世界极为关键的一步,提高了我国植物学研究在国际上的水平和地位。
 
他还是中国植物区系地理学术体系的创立者。
 
人们说他,不仅摸清了中国植物的家底,还对中国植物的来龙去脉作出了贡献。
 
1964年,在亚非科学讨论会上吴先生提出了中国植物区系的热带亲缘的观点:“在北纬20度—40度间的中国南部、西南部和印度支那地区是东亚植物区系的摇篮,也是北美洲和欧洲等北温带植物区系的发源地”(其后,世界著名植物学家Takhtajan在1968年也得出了相近的结论),标志着中国植物地理学全面、系统工作的开始。
 
通过对中国种子植物已知3300个属的分布格局的研究,吴征镒创造性地将其划分为15大分布区类型和31个变型,分析了每种分布区类型形成发展的过程和历史的渊源,揭示了中国植物的分布规律及其在世界植物区系中的地位和作用。
 
上述工作是迄今为止国内外对东亚植物分布现象及规律最全面和完整的分析,受到国内外同行的重视和应用,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区系特征评定的重要标准。曾被哈佛大学Boufford(1988)、Qian&Ricklefs(2001)等植物学家在研究具体植物区系中应用。
 
1996年他又提出了东亚植物区作为一个独立植物区的新观点,修改了世界陆地植物分区系统。这是吴征镒在对中国植物区系地理学几代人研究工作进行深入分析的基础上,提出的原创性的学术观点,是对世界植物区系分区系统的重大突破,这一成果标志着中国植物区系地理学派的形成。
 
他的贡献,还在于回答了人类应该如何利用和保护中国植物资源这个问题。
 
1956年,吴先生在我国最早提出了建立自然保护区的倡议,1958年,他与寿振黄先生又具体提出在云南建立24个自然保护区的规划和方案,其规划和方案逐步得到落实,自上个世纪80年代云南第一个自然保护区———南滚河自然保护区建立起,现在云南省已建立各级自然保护区(点)108个,总面积达195.42万公顷,占云南省总面积的4.96%%。
 
在长期的科研实践中,吴先生认识到天然植物群落的规律对于人类合理利用植物资源的重要性,他在国内首创热带生物地理群落(生态系统)的定位研究,为人工生态系统的建立和混农林生态系统的应用提供了科学依据。他有关自然保护区和建立人工生态系统相结合理论,亲自指导了胶茶人工群落的实践和推广,在海南和西双版纳植胶区推广取得巨大的经济效益。
 
他早在1945年完成的《滇南本草图谱》中,对包括云南白药金铁锁在内的我国传统中草药进行了学名的考订;70年代文革期间在牛棚中他凭记忆完成《新华本草纲要》初稿,为我国中草药规范化、科学化并且走向世界奠定了基础。他提出了“植物有用物质的形成与植物物种原分布区及形成历史有一定相关性”的观点,成功指导了我国植物资源的寻找、合理开发利用和引种驯化,为后来人参皂苷、薯蓣皂素(地奥心血康的主要成分)等资源植物在我国的发现和市场化所证明。
 
1999年他站在历史和国家发展的大局,向朱镕基总理写信,提出“十分有必要尽快建设云南野生生物种质资源库”的建议,得到朱镕基总理的重视和支持。2004年,中国西南野生生物种质资源库,被列入国家重大科学工程建设计划。目前“中国西南野生生物种质资源库”已于2007年竣工投入使用。
 
寻秘遍踏四大洲,果正硕,情更灼。坎坷风雨蕴平和,业磅礴,人淡泊。
 
吴先生在植物界有个美誉:“植物电脑”。为此称号注释的素材,广为流传。
 
——在前联邦德国参加一次国际学术会议,坐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他能一眼辨认出路旁树底下的植物,稍有区别,也能分辨出来。当地专家们惊叹道,这种奇迹般的观察力,若不是他在植物分类学上的坚实功底,简直是不可思议。
 
——在日本广岛、熊本的大大小小的自然保护区,同行们惊奇地发现,这位才第一次到日本的中国学者,居然能把大部分植物辨认出来。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问吴征镒原因,他笑着说,95%是因为看文献,5%不曾看过文献的是根据分类学的基础理论推断出来的。
 
——在“文革”中凭记忆完成的著作,听来让人动容。“文革”期间,吴先生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力,而在他被强迫去昆明郊区黑龙潭田间劳动的时候,白天,他在锄地时记下看到的各种植物,晚上回到小屋后就赶紧悄悄写出来、归类。就这样完成了9万字的《昆明黑龙潭地区田间杂草名录》。
 
当时,科研文著的出版几乎停止,但“赤脚医生”使用的中草药小册子不在禁止之列。被关在“牛棚”里的吴先生偶然得到一本后,就请同志们帮他收集这种中草药的小册子,就这样,在烧开水的那几年里,他一边摘抄小册子上的内容,一边凭着自己惊人的记忆力,把新中国的中药、草药五千多种,按低等向高等的演化次序编出了详细的目录。
 
在编写《新华本草纲要》目录时,吴征镒把植物名称和中草药名称统一起来,并把它们与古代医书及植物学有关书籍中的记载联系起来进行考证。在考证中,他发现了很多名不见经传、或在经传中已经失传的中草药植物,当时没有条件查资料、查书籍、对标本,他就凭记忆先写下来。令人惊讶的是,他凭着记忆考证、记录的这些中草药,日后有条件时查对,竟很少有错误。
 
后来他又与人合作编写了《新华本草纲要》一部三卷,系统介绍了中国的7000多种中草药,为繁荣中华医学宝库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常将身诩唐古拉,撷白云,染胸波。
 
记得1995年采访吴先生时,他讲到,走遍了除非洲以外的四大洲的大部分陆地,而最难忘怀的是西藏之行:“当我们从唐古拉山下来时,天空是那样透明、那样蓝,背后是雪山,前面是大草原,沼泽地里牛羊成群。心胸顿时开阔,什么劳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非常非常痛快。”那是1974年,吴先生刚从“牛棚”解放出来。
 
吴先生告诉我,西藏是他早已梦寐以求的地方。50年代、60年代他先后两次动员别的科学家进藏考察,自己都因为公务未成行。等到实现梦想的时候已是60岁了。高龄、异常的气候,上级、亲人、朋友都未能阻拦住他进藏的脚步,两年之中,他两次进藏,前后行程两万多公里。由于高原缺氧的气候,吴先生的健康受到严重损坏,组织安排他到青岛疗养,一个月的疗养结束,他背回的是两本厚厚的成果:《西藏植物名录》和《西藏地名录》。以后在3年时间里,他又完成了《西藏植物志》的主编工作。
 
正所谓“常将身诩唐古拉,撷白云,染胸波”。
 
在吴先生70余年的植物学研究的生涯中,发表了140多篇各类论文,主编或编写了《中国经济植物志》、《新华本草纲目》、《中国植被》、《中国自然地理——植物地理(上)》、《中国植物志》、《FloraofChina》、《西藏植物志》、《云南植物志》、《中国被子植物科属综论》、《种子植物分布区类型及其起源和分化》等20余部学术专著,他发表和参与发表的植物分类群达1766个,成为当今中国植物学研究的集大成者。
 
吴先生半个多世纪以来获奖无数。
 
他获得国家级一等奖、二等奖6项(其中国家发明一等奖1项),院、省级一、二等奖8项。1995年获得何梁何利基金会“科学与技术进步奖”;1996年获得求是基金会“杰出科技成就团体奖”;1999年获得“考斯莫斯国际奖”;2001年获得云南省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2003年获得何梁何利基金会“科学与技术成就奖”。
 
他还为中国的植物学家,在世界赢得了声誉。
 
美国科学院院士PeterH.Raven说他是“世界上最杰出的植物学家之一,对中国乃至世界其它地方的植物有着广博知识的真正学者”;日本前内阁总理大臣小渊惠三称赞他:“是中国著名植物学家,长期致力于植物物种多样性的研究,致力于敏锐的审视人类活动对植物的影响。通过这方面的工作,他取得了造福人类社会的辉煌成就”。
 
然而,吴先生“业磅礴,人淡泊”。
 
在他所著的《九十自述》中他这样写道:“我信奉的人生格言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笃行之。这是我母亲家的堂名‘五之堂’的由来,是‘大学’中的一句儒家的话。我认为做科学研究必须经历三个境界:一是立志立题,确立科研思路,二是殚精竭虑,百折不挠,三是上下求索,终有所得。我就是在个人的志趣和应用相结合中走到了今。”
 
他常讲“为学无他,争千秋勿争一日。”去年12月25日,记者请他为年轻一代科技人员提点希望时,他说:“科学需要热情、兢业,每个科学问题都需要花很多的时间;科学重在创新,不要人云亦云;中国有句老话,后来居上,希望你们在我们的肩膀上登向更高!”
 
从1933年进入清华生物系立志于中国的植物学事业;从1958年,吴先生毅然放弃北京优越的条件,举家迁至遥远的边疆云南;从吴先生花甲之年还排除万难二次进藏;从吴先生92岁高龄每天还要工作3个小时……我们,无处不看到“立志立题”、“殚精竭虑,百折不挠”、“上下求索”。
 
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科学家,2007年3月,中科院颁布《关于科学理念的宣言》和《关于加强科研行为规范建设的意见》时候,吴先生专门写了学习体会,他这样写道:
 
我们科学院是科技工作者比较集中的地方,我们应该在新的历史时期里,在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建立规范的科研道德等方面起率先和表率作用。我初学了这两份文件,感到这是科学院制度体系建设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觉得意义深远。
 
一、科学院在当今首先应是一大群永远不懈的求真者,在自然界和社会里从各方面追求真理的人群,做管理工作不要做了官就忘了科学,要力避陷入事务主义,文牍主义和官僚主义。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任何学说都要受到各有关方面事实的检验,只有经过多方面实验和实践的检验才能备其一说。学生们要从发展着的事物中再检验,“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这才能不断创新。对一切学说,应持“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态度,就是不要自以为是,不要认为必定如此,不要固执己见,不要自我说了算。在民主生活中求科学,一切经过实验和实践的考验。尊重一切客观事物,尊重他人劳动,尊重一切事物的内在发展规律及客观环境对它的影响。
 
二、科学是老实学,永远要老实,容不得一点虚假,任何自创理论都必须摸着石头过河,摸石头就是去伪存真、去伪求真、去粗取精的过程,务求理论结合实际,理论联系实际,这可以得到对相对真理的统一认识。
 
三、要及时认识和纠正科学研究活动中的正负两方面,不急功近利,不沽名钓誉,更不能趋名逐利,唯利是图。反对迷信权威,迷信专家,迷信个人,迷信教条,迷信单方面的效果,一切要经过评论,经过实践,经过考验,这就是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过程。要经过实验,更必须在实验过程中要严密布置,一丝不苟,步步为营,步步讲逻辑,丝毫不能弄虚作假。即使无法实验的理论问题,也要进行合乎逻辑的推理,要有充分的内外证和旁证。
 
四、科学与民主相结合,既民主地求科学真理,也实行各种学说的公开,自由的评论、辩论中求民主,真正做到百家争鸣来发展创造性思维。创造辩证的学术空气,多开科学学说报告会,责疑问难,提倡对科学问题的自由思考。
 
五、我拥护这一宣言的发布,但文字是否还应力求精简。
 
初学浅见,请大家指正。
 
吴征镒二○○七年三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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