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永谋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9/1/9 8:5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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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谋:科技哲学不能“砸科学的锅”

 

■刘永谋

科技哲学界今日境遇之窘迫,实在令人扼腕。清华大学、北京理工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北京化工大学、北京工业大学、国防科技大学、华中师范大学……很多硕士点、博士点关停并转,大量从业人员目前还在去留之间而不知所栖。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从急速扩张之间遽然转到急速萎缩,中间都不带让你找找步入巅峰之感觉。可以预期,如此颓势在三五年间还会更加明显。新世纪初我读博士的时候,科技哲学博士点大约十三四个,十年扩张到二十大几三十个,看样子这一波“暴击”之后,会跌到世纪初的数量级。

当然,这没什么不好,中国不需要这么多科技哲学家。实际上,中国也不需要现在这么多哲学家。从从业人数、成果数量、投入资金、出版刊物、学生数量以及哲学院系数量来看,中国无疑是当今世界哲学的“灯塔”。海外名校的哲学系教师能有30人,就算很大的哲学系了,而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师超过80人,在世界上肯定首屈一指了。当前全世界哲学乃是整个文科都在下滑,各国的哲学家们都想来中国“淘金”,在他们国内缺资金、缺学生,缺乏讲话的“场子”。就科技哲学而言,原来自然辩证法是理工农医类硕士生的思政必修课,有硕士点的高校都设有相关的教研室,搞得好的就申报了硕士点、博士点,从业人数怎么都有四五千人吧。显然,不需要这么多专业研究者。大浪淘沙,少而精,也许还是一个机遇。

实际上,科技哲学之所以存在,根本原因不是思政必修,而是研究上作为一种沟通文理的专业桥梁、教学上作为理工科学生的(科学)人文素质教育的组成部分而存在的。历史机遇将思政课“赐予”了科技哲学,导致了它的“虚胖”。现在历史把“礼物”收走,它必须重新审视自己,找回自己。

思政的归思政,学问自归学问吧。

作为一门学问,当下的科技哲学研究问题不少,这里概括为三点。

第一,日益缺乏现实观照。将现实观照和哲学反思相结合,是中国科技哲学的基本特征,实际也是国际科技哲学的明显特征。遥想20世纪80年代,自然辩证法站立时代潮头,于光远、龚育之、金观涛、何祚庥……群星璀璨,引领话题,当仁不让。《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谈牛顿、爱因斯坦,开启“科学的春天”,之后的“科教兴国”“科学发展观”“建设创新型国家”到“大众创新”,许多重大的国家战略都与科技哲学相关。目前的研究越来越忽视社会现实,做得了理论的、做不了理论的,都一窝蜂把自己的思想“宅”在书堆中,与社会越来越隔膜,忽视对时代新问题的呼应。

科技哲学观照现实,最重要的是关注新科技的发展及其对社会的重大影响。今天中国科技哲学新晋从业者基本都是学哲学等文科出身,没有理工科的背景。这是一个大问题。或者在招生口想办法,或者从业者自行恶补自然科学知识。

第二,严重缺乏原创精神。或者是受了“哲学就是哲学史”说法的影响,或者是因为文献归纳总结最省力,科技哲学界的研究的“二道贩子式”的译介研究越来越多,紧盯着外国人最新文章,目的不是参与直接的问题讨论中,而是为了最先把别人的成果“贩运”到国内来。号称是做×××研究,实际上是做×××翻译工作。张口闭口外国人,甚至把洋人中的小年轻奉为大师。国际化的目的是培养国际眼光和国际视野,决不是全面拜倒在洋人脚下。人文社会科学本质上是有历史性、语境性和地方性的,要凸显它们必须要勇于原创,结合中国国情说自己的话。唯有如此,国际同行也才看得起你。我多次讲这个例子:现在RRI研究(responsible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负责任创新)不能光做翻译,而是要以大众创新为框架,整合和贡献中国经验。

第三,不能与科学为敌。文人自大,中外皆同。所谓“科学大战”不过是某些文人的夸张,因为有几个血气方刚、闲来无事的科学家和批评科学的激进左派文人就科学争吵了,于是赶紧归纳出个“科学大战”的说法,其实不过是局限在文化圈的一个小事件。欧美的社会主流哪里走到一味反科学的一面去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美国民众支持科学和科学家在美国的地位和权利,只会比中国强很多。好莱坞爱拍假想科技导致人类完蛋的电影,主要是因为这样的片子更好卖。毫无疑问,科学仍然是西方发达国家的基本盘和根本点。西方文化对世界文明的贡献,最大的就是科学和民主,这两点乃是西方社会最深的烙印。可以说,不尊奉科学西方就不再是西方。

当然,不是说科技哲学不能批判科学,而是说不能走到极端的反科学主义上去,以诋毁科学为主业、为主旨,闭口不谈科学的巨大贡献。中国人民大学科技哲学教研室主张的是从辩护、批判走向审度,对科学问题进行具体的分析。就学科发展来说,在科学时代,以科学为敌,结果只能是碰壁,就是我说的“吃科学的饭,不能砸科学的锅”——没有科学大兴,哪里来的什么科技哲学?“科学大战”对美国科技哲学研究的负面挤压的效果,现在也慢慢在显现。中国科技哲学界如果要走到以批评科学为主业,在目前语境下,受到的挤压将会是致命的。科技哲学应该与科学家、技术专家、工程师携起手来,做他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当然,既然是朋友,就不是喽啰,可以有诤言,可以有批评,但根本上还是友善的,还是要做朋友的。

一孔之见,抛砖引玉。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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