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中的乔木因缺氧死亡。董树斌/摄

■董树斌

日前，正是北京林木繁盛的季节，但北京金盏淀湿地公园的游客发现，岸边成片的杨树、槐树和银杏非但没有如期抽枝展叶，反而枝条枯槁、树皮剥落。

湿地公园本该是水草丰茂、生机盎然之地，为何反而成了乔木的“坟场”？在反复踏勘与生理学检测后，结论逐渐清晰——这些乔木是被过高水位和长期浸泡“淹死”的。换句话说，它们是被水“憋”断了气。

“缺氧浩劫”是如何造成的

金盏淀湿地公园地处永定河冲积扇前沿，地下水位较浅，加之近年生态补水与雨洪调蓄工程，园内常年积水区扩大，地表涝渍时间显著延长。原本设计为“林水相融”的景观带，如今却出现了“枯木带”。杨树、槐树、银杏、油松、白皮松……这些均是华北平原常见的乡土或引进造林树种，却表现出相似症状：叶片黄化、萎蔫，即便在春季也难返青；枝条顶端枯萎，形成“干梢”；根系变黑、腐烂，丧失抓地力，大树容易被风吹倒；树干基部出现流胶、裂缝，并伴有异味气体冒出。

园林养护人员曾尝试排水、修剪、打药，但收效甚微。真正的原因在地面之下，根系正经历着一场看不见的“缺氧浩劫”。

植物根系是高度耗能的活性器官。当土壤孔隙被水完全填充，氧气扩散速度骤降为空气的万分之一。这种缺氧环境对绝大多数旱生或中生木本植物而言，无异于生理绝境。在正常有氧条件下，根系细胞通过线粒体氧化磷酸化，将葡萄糖彻底分解为二氧化碳和水，并释放大量三磷酸腺苷。一旦缺氧，根系被迫启动无氧呼吸途径——乙醇发酵或乳酸发酵。

这一代谢“应急方案”不仅每分子葡萄糖仅净产两个三磷酸腺苷（仅为有氧呼吸的1/20至1/18），还会产生乙醇、乙醛、乳酸等对细胞具有直接毒性的中间产物。这些毒素在根细胞内积累，破坏膜脂双分子层，使蛋白质变性，导致根尖分生组织坏死，吸收根大量脱落。因此也可以说，水淹之下的树是被毒死的。

有氧呼吸每摩尔葡萄糖产生约32摩尔三磷酸腺苷，而无氧呼吸仅有2摩尔。能量供应的断崖式下跌，直接冲击根系主动运输能力。一旦能量告急，根系无法维持细胞内外的离子浓度梯度，导致钾离子外渗、钠离子和钙离子失衡，渗透压调节失灵，即便土壤中水分充沛，也无法被根系有效带入体内。于是出现一个反常识的景象：树体“生理干旱”——明明脚下有水，却渴死在水中。

长期淹水还引发根际微环境剧变。厌氧微生物大量繁殖，分解有机物产生硫化氢、甲烷、丁酸等有毒还原性物质。更致命的是，在强还原条件下，土壤中铁、锰等金属元素被还原为可溶性的低价态离子（亚铁离子、二价锰离子）。根系被动吸收这些过量重金属离子后，细胞内亚铁离子与过氧化氢反应，生成强氧化性的羟基自由基，攻击植物的脱氧核糖核酸和膜脂，加速细胞衰老与死亡。

“自身毒素+能量枯竭+外源毒物”三重打击，最终使根系失去吸收功能，整株植物在数周至数月内不可逆转地衰亡。

湿地公园不能强行填充为“水上森林”

并非所有树木都如此“怕水”。在植物进化史上，水淹生境催生了一批“湿生高手”，垂柳、枫杨、池杉、水松等具备通气组织，能将氧气从地上部分运输至根部，同时根系具有较高的乙醇脱氢酶活性，能快速代谢无氧呼吸产物。

然而，槐树、杨树、银杏、松树属于耐涝性中等或较弱的类别，适应排水良好、通气疏松的土壤环境。它们的根系缺乏通气组织，木质部导管对气泡栓塞敏感，淹水后形成层活动迅速减弱，韧皮部运输受阻。尤其是银杏作为古老的裸子植物，其根系对缺氧极其敏感，水淹超过72小时即出现不可逆损伤。

这一事件绝非孤例。近年来，全国各地湿地公园建设如火如荼，却普遍存在“绿化思维”惯性——片面追求绿量、林冠线和乔灌草结构，将本应属于河漫滩、浅水区的生态位强行填充为“水上森林”。这是对人居美学的一厢情愿，也是对植物生理规律的无视。

真正的湿地核心功能在于水文调节、水质净化和生物多样性维持，而这些功能更多依赖挺水植物、浮叶植物和沉水植物，而非木本植物。盲目种植乔木，不仅养护成本高昂，且一旦死亡，腐烂的根系还会污染水体，释放有机物和病原菌，造成二次生态风险。

如何拯救金盏淀枯树林

基于金盏淀现状，笔者提出以下分层对策，既尊重科学，也兼顾景观需求。

首先要紧急清理，断舍离、控病源。立即清除所有已确认死亡或濒临死亡的乔木，连同腐烂根系一并挖除，并对土壤进行翻晒或换填，降低厌氧菌负载。对尚存活力的树木，开凿深20至40厘米的放射状排水沟，人工加速落干，并施以过氧化钙颗粒，释放缓释氧，缓解根际缺氧。

其次是分区栽植，以水定树、以地选种。远离常水位线（距水面≥5米，高差>1.5米），可保留耐旱或中性树种，如国槐、白蜡、栾树，但需控制密度，避免过度荫蔽。在间歇涝渍区（季节性淹水<30天），选择耐湿乔木，如垂柳、旱柳、枫杨、榆树，它们可在短暂淹水下存活；同时搭配柽柳、紫穗槐等灌木。在常年水线边缘（淹没期>3个月），彻底放弃乔木，回归湿生草本群落。推荐种植芦苇、香蒲、水葱、鸢尾、千屈菜、泽泻等本土湿生物种。它们根系通气发达，能净化水质，并为鸟类、两栖类提供栖息场所，生态效益更佳。

最后在湿地关键节点设置地下水自动监测仪，实时掌握水位波动，建立“水位-树种-生长量”数据库。当连续7天水位超过特定树种耐受阈值时，启动临时强排或人工补氧措施。每年冬季枯水期进行底泥疏浚，减少有机物累积，从根源降低厌氧风险。

金盏淀的枯树告诉我们，湿地公园生态绿化不直接等于种树，更不等于把陆地风景照搬到水里。湿地有湿地的特征，那是芦苇摇荡、蛙鸣阵阵、水鸟掠过……

（作者系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