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炒“果菌王”蘑菇。

切开的“果菌王”。

研究团队合影（左起：木立恒、许容聚、赵琪、博士生鲁金荣）。

盒装“果菌王”蘑菇。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报见习记者 赵婉婷

一到6月，南方就步入了梅雨季，家中物品、食材发霉甚至长蘑菇都是常有的事。2024年7月，一张苹果上长出蘑菇的照片在社交平台走红，网友们倍感新奇，还给这株蘑菇取名为“果菌王”。

“果菌王” 亦吸引了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所（以下简称昆明植物所）真菌育种研究团队的关注。此后一年多，团队系统开展了一系列选育“果菌王”的工作，还让“果菌王”谈了很多场“恋爱”。他们持续与网友分享研究进展，也不断收到网友寄送的、长在更多基质上的蘑菇子实体样本。

更有意思的是，这群研究“果菌王”的科研人员认为，来自民间的研究素材不能停留在实验室的抽屉中。他们升级改良“果菌王”，并让它们回到民间。2026年春天，课题组以几乎成本价零售了一批“果菌王”与航天育种蘑菇的杂交后代，作为对参与科学研究的公众的回馈。

“闻着有种清香味”“哏啾哏啾的，很像瘦肉”“震撼美味”“越嚼越有味道”“蒸蛋，好吃”，网友们纷纷留下品尝感言……

一株极具育种潜力的“果菌王”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昆明植物所真菌分类学方向的博士生许容聚在实验室“收工”后，点开了小红书。算法常常会给他推荐各种与蘑菇相关的帖子，那天，他被“果菌王”的帖子吸引了。

看着照片中稍有腐烂的苹果与苹果上长出的蘑菇，许容聚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十分熟悉的白参。白参是云南常见的食用菌，中文学名叫裂褶菌，也是他所在课题组近20年持续研究的对象之一。

作为有着一定专业背景的博士生，许容聚没有像网友那般感到格外新奇。在他眼里，这是一个真菌侵袭腐烂的果实、不断汲取营养并长出子实体，即大众认知中“蘑菇”的生物现象。

但许容聚也发现了反常之处：苹果pH值偏低，且能利用的养分较少，并非裂褶菌的理想生长环境，可这株裂褶菌却长势旺盛。极强的环境适应性，让他判定“果菌王”是一株极具育种潜力的优质菌株。

许容聚主攻青藏高原水生真菌物种多样性研究，但他意识到，“果菌王”很适配师弟、硕士生木立恒的育种课题。刷到帖子一分钟的工夫，许容聚就联系了发帖的邓女士，希望可以收购苹果与蘑菇。

邓女士听闻对方是做科学研究的，立刻热心地表示愿意无偿提供“果菌王”。

邓女士生活在浙江省，她的帖子是7月4日发布的。7月9日，身在昆明的许容聚就收到了“果菌王”，并在评论区与网友分享：“这株菌株非常强壮，有研究价值，后续有进展会给大家汇报的。”他同时向网友科普，裂褶菌多生长于腐木，有极少数长在桃子上的记录，长在苹果上则十分罕见。

许容聚的这条“汇报”吸引了一万多位网友点赞，而“果菌王”的故事也就此开启。

许容聚查阅文献发现，此前仅有一例来自国外的苹果上长出裂褶菌的野外记录，但并没有科研人员展开深入研究与人工培育实验。当时，手握“果菌王”材料，研究团队首先想弄清裂褶菌是如何入侵苹果的。

他们切开苹果观察了菌丝生长情况，推测孢子可能从果实的伤口侵袭了苹果，并从果柄处长出子实体。接下来，他们将菌丝接种到苹果的不同部位，再进一步将菌丝分离至培养皿观察生长速度，确认了“果菌王”的主要营养来源是已腐烂的果肉。

下一步，是品尝“果菌王”。

在我国，早有“民以食为天”的典故，而食物的风味也一直是人们追求的，这也是食用菌育种的核心指标之一。而白参作为云南餐桌上常见的蘑菇，在当地有十分成熟的产业。“果菌王”的口味能否脱颖而出，是网友和课题组都十分好奇的问题。

在分离纯化菌株后，课题组在一小批菌包上种下“果菌王”。历经一个月的生长期后，他们迎来了首批“果菌王”后代，并立刻策划了一场组内试吃会。

不尽如人意的是，这批“果菌王”子实体的叶片与市面上的白参相比又细又小，尝起来还有点苦。许容聚当时有点受挫，“没想到会那么难吃”。

难道说，被这么多人关注的“果菌王”并没有特别之处，要让大家失望了？

和“高端”的白参“谈个恋爱”

虽然初代“果菌王”口感略差，但“果菌王”有着不可忽视的优势——不需要特别多营养就能长势良好，这意味着它存活率高、适应性强。至于略差的口感，并非没有解决办法。

在育种工作中，杂交筛选是常见的改良性状的手段。许容聚和木立恒的导师、昆明植物所正高级工程师赵琪长期从事裂褶菌和羊肚菌等育种研究，他们也是国内首个规模化进行食用菌航天搭载研究的团队。赵琪告诉《中国科学报》，航天育种的主要目标是解决生产实际问题，如提高产量、改善品质、口感，同时筛选高活性成分和优良农艺性状的新种质资源。

在2021年发射的神舟十二号飞船上，就有一批赵琪课题组“送上天”的裂褶菌、羊肚菌等常见食用菌。不过，航天选育是个“开盲盒”的过程。木立恒解释，宇宙射线、微重力等极端环境可快速实现DNA突变，虽然突变大多是致死的，但也会有一定概率被激发出理想的表现。过去几年，课题组经过大量筛选工作发现了一些高产、抗性强、口感好的突变体。此后的神舟十四号、神舟十六号等任务也搭载了课题组提供的育种材料。

因此，在团队最初收到“果菌王”时，他们就有意将其与太空裂褶菌进行杂交。“这就像让‘果菌王’和航天育种的白参谈恋爱，看看是否擦出火花。”赵琪笑着说。

不过，赵琪坦言，选育与驯化是非常漫长的过程。他们面对近万个上过天的孢子，每个孢子都要被单独观察并培养出菌丝，并在进一步筛选出适应性优良的菌种后，与“果菌王”的菌丝杂交。实验室总是堆满培养皿，作为课题的主要完成人，木立恒的日常是超净工作台与菇房“两点一线”。

杂交后的出菇，又是一轮“开盲盒”的过程，他们会通过测量生长周期、生物量、子实体叶片重量等表型，做精细的评判。

2025年下半年，课题组已经筛选了十余个表现优异的品种，并决定再进行一次“果菌王”测评。他们邀请了昆明植物所的数十位蘑菇爱好者，请厨师使用青椒烹炒的方法分别烹饪每一种“果菌王”。许容聚介绍，云南人吃白参最常见的方法就是用青椒炒，“这是最简单的、最朴素的烹饪方式”。此外，还可以做白参蒸蛋、凉拌白参。

那天，资深真菌研究学者杨祝良、科普达人张全星、植物科学画家曾孝濂和妻子张赞英等一群在云南省工作多年的菌菇“老吃家”吃得很满足。有人评价，这些“果菌王”很鲜，比市面上的嫩很多；有人说，有的吃起来有干巴菌的香味。

研究开展期间，团队还选育出一种几乎不产生孢子的“果菌王”后代。从人类健康出发，木立恒提到，不少“菇农”长期暴露在大量孢子环境中，肺部很容易受感染。因此，无孢子的食用菌对人类呼吸道更为友好。

此外，这株杂交后代的外形也给了课题组一个惊喜。通常而言，裂褶菌的菌盖朝重力方向生长，这个不产孢子的裂褶菌却有着朝天生长的菌褶。“我们都说，决定朝向性状的基因仿佛在失重的过程中‘眩晕’了。”赵琪笑着说。另外，无孢子蘑菇表面绒毛更少，吃起来也更脆。

如今，课题组还在继续选育稳定的“果菌王”后代。经他们之手上过太空的已经有129个食药用真菌物种。他们计划一步步寻找并解答航天育种中普适性的科学问题。

“果菌王”走上餐桌

正如许容聚最初向网友许诺的那样，他一直阶段性地在小红书上更新“果菌王”的研究进展。他也在网友的见证下博士毕业，继续在赵琪课题组开展博士后研究。

自2024年夏天起，更多网友把长在稀奇古怪地方的蘑菇的照片发给许容聚，并询问是否需要寄送。课题组陆续收到了长在葡萄、柿子、柚子、哈密瓜、芒果、大蒜、咖啡胶囊等40余种不同基质里的裂褶菌。每一种都在收到样品后被他们精心培育、与太空品种进行杂交并试吃。

这期间，不断有网友问许容聚，什么时候可以吃到“果菌王”蘑菇。

2026年年初，推出阶段性成果的时机已经成熟。“既然大家想吃，我们就种一波。”今年3月，许容聚在自己的小红书页面正式上架“果菌王”蘑菇，一盒19.9元，包含从上千种杂交品种里选出的三种最具特色的“果菌王”后代，它们在颜色、形状、口感几个方面都有别于市面上的普通白参。

购买这批“果菌王”蘑菇的，大多是从来没吃过白参、充满好奇的网友。“如果大家以平菇或杏鲍菇的口感为预期，可能会有一种落差。白参天然偏韧，但也会带来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许容聚说。

他描述道，这些选育后的“果菌王”蘑菇吃起来像木耳一样脆脆的、韧韧的。其中的明星产品是“香妃”，颜色粉嫩，口感突出；有一种偏褐色，是哈密瓜“果菌王”的后代，吃起来又脆又甜，但是产量相对较低；还有一种外观呈须状，很适合像折耳根一样做成凉拌菜。

如今，课题组也在推进与企业的合作，进一步扩大种植规模。

另外，网友此前最大的好奇是，苹果上的蘑菇会不会有苹果味。事实上，裂褶菌的风味并不来源于苹果本身，但为了满足公众的好奇心，课题组也尝试在培养基中添加苹果汁、芒果汁，试图让味道富集在菌子中。

“目前我们还没有种出苹果味的蘑菇，但的确可以获得偏甜的口感。”赵琪透露，近期他们还会推出一系列健康、养生的食用菌饮品。“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喜欢又有甜味但又低糖的饮料吗？裂褶菌中富含β-葡聚糖，这种糖有抗氧化、抗炎的功效。开发菌类饮品也是为了满足大家的健康需求。”

科学与公众互动最好的正循环

对研究团队来说，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赚钱。他们的初心，始终是让民间来的材料最终回馈民间——服务于当地的食用菌生产，让更多人尝到“果菌王”的味道。在许容聚看来，这种科研人员和公众的良性互动也能让公众认识到，科学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

许多研究菌类的科研人员，会把科普视为己任。许容聚在日常刷小红书时，总会在一些分辨蘑菇物种的帖子下答疑解惑，也会在询问“这种蘑菇是否能吃”的帖子下留言，提醒大家不要轻易食用陌生的野生菌，并建议大家秉持可持续性的采菌原则，保护菌子的生长环境。

此外，赵琪欢迎蘑菇爱好者及感兴趣的网友去他的办公室参观、交流。他还活跃于许多蘑菇爱好者的微信群里，也常驻微博，与网友分享实验室的日常、真菌圈的新动态，并为网友答疑解惑。

让赵琪十分感慨的是，随着经济、交通、网络的不断发展，全国各地的公众都愿意为他们提供研究材料。在20年前，当研究者深入山村寻找蘑菇时，除了面临险恶的野外环境，还会因为当地百姓对菌子的叫法不同而给研究造成困扰。现在，人人都可以随手拍下身边的蘑菇，还能直接寄送给科研人员，节省了大量研究成本。

“随着技术和经济发达，我们做科研也能享受红利。”赵琪表示，这虽然不能代替野外的系统性调查工作，但能为研究者提供重要的物种分布信息，有时也能获得意想不到的发现。他同时提到，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材料也有机会入驻昆明植物所的标本馆，成为公共事业的一部分。

前段时间，在宣布第一批零售“果菌王”蘑菇上架时，许容聚在小红书上写道：“它起源于一个苹果，却联结了全国网友、科研团队和大家的参与热情。（这）是一款科学的纪念品。”

这大概是科学与公众互动最好的正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