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天才：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法]埃莱娜·米亚莱著，潘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定价：85元

■刘为民

在手机、电脑、“无人+”（无人机、无人驾驶等）流行且渐趋时尚和普及的当下，芯片决定的“硅基时间”逐步侵占人类的“碳基生命”，甚至将发展成为未来社会的必然。

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科学文化学者潘涛翻译，法国科学哲学家埃莱娜·米亚莱撰写的《制造天才：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以下简称《制造天才》）一书，给地球“人类世”洞悉宇宙奥秘提供了“轮椅霍金”式的智能范式，即“身体+技术+社会关系”等网络作用的隐形结构与非凡潜力。

本书通过对霍金及其助手、同事、学生，媒体记者、档案管理员等的访谈和广泛调研，重建了“轮椅霍金”式科学思想及其知识产出的“基础设施”。

埃莱娜·米亚莱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这位被视为天才但“最无身体感”的天体物理学家，其实比常人更为深刻地嵌入在一个复杂的机器与人类社会耦合建构的网络中。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霍金不仅是一个“分布式主体”，更重要的是，他为今天的我们预设、预演了“硅基时间”侵占、主导“碳基生命”的“霍金轮椅”的状态，即当我们坐在电脑前或频频俯首看手机时，耳目心神与四肢血肉之躯就实质性地渐行渐远，乃至间歇性“分离”。

从这个角度看，手机、电脑和“无人+”等，岂不也可视为我们生命的“霍金轮椅”？差别只在时代、地域，以及技术细节的取舍、繁简与高低。

由此可见，霍金宇宙观的知识生产需要大量依赖周围的人与技术，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科学“高见”或“学术”新论。但埃莱娜·米亚莱的研究获得了一些更深层次的发现：存在决定意识，霍金所依赖的这个物质性社会网络也同步地决定、形塑了他本人的思考方式与思想方法。

由于他的身体四肢无法动弹，口舌功能也“让位”于眉毛的“动弹”，因此他无法正常地流利书写，不能自己表达研究工作必不可缺的繁杂方程式。霍金必须大量依赖诸如“彭罗斯图”等图像进行思考，而这不仅成为“霍金式”探究宇宙的媒介，更成为一种视听“直观”的思考方式。

更重要的是，这些图像生成的前提，必须由霍金的学生和助手们准确理解、掌握他的真正意图。在这个意义上，可见霍金的能力比常人的能力更加分散多端，甚至意“图”难达。原因很简单：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具身化的血肉之躯，绝对化地“天生”占有对外部世界的感知。

对此，著名人类学家布鲁诺·拉图尔评论说，埃莱娜·米亚莱触及了科学研究中一些相当棘手的问题：如何描述能够产生抽象概念的非主体自身的社会性物质网络、所谓具身化的心智，其具体是如何形象化和主体化运作的等。

这些在《制造天才》里，通过译者忠实于原著，又运用注释弥补、优化英文版原“注”的相关文字，补缺答疑，探幽发微，很好地实现了原著的意旨与主题。如本书英文版原名为Hawking Incorporated: Stephen Hawking and the Anthropology of the Knowing Subject（直译为“霍金有限公司：斯蒂芬·霍金与认知主体的人类学”），其字面含义无法完整地表达本书“结论”部分的阐释，实在不如动宾结构的“制造天才”恰如其分、生动形象，更加切合原著本意。

埃莱娜·米亚莱通过重建霍金得以生活、工作与科学研究的由物质和精神构成的社会网络，揭示了通常被认为最特殊、最个性化、最理性、“最无身体感”的霍金实际上并不“孤独”，他像所有人一样，被嵌入复杂的由机械化社会与人类网络构成的现实生活中，而且这种嵌入的程度更为深刻。这不仅是对科学巨匠霍金生活真相的揭示，更是对我们生活在技术世界现实处境中的深刻反思。

通过“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为学术考察的“人生”案例，本书深入探讨“当代人”的概念建构，发现人类已经彻底被重构为身体、机器、媒体、世界与对象及工具影响的耦合体，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关于人的精神形态以及科学本身任务的基本概念。

我们今天综合利用手机、电脑乃至AI算法 ，不停“动弹”的鼠标代替着斯蒂芬·霍金的“眉毛”：在心智创造与表达上，我们同样是“身体、机器、媒体、世界与对象及工具影响”的统一，只有程度、技术的区别。

（作者系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