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慧娟

中共中央政治局4月28日召开会议，分析研究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会议指出，推动科技自立自强，产业链自主可控。笔者认为，这一部署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全球产业链正经历深刻重塑，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冲突频发，供应链断链风险显著上升。

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最新统计，全球平均每3.7年就会发生一次持续一个月以上的供应链中断。面对这一严峻形势，我国产业链建设的重心正从过去主要追求效率，转向安全与效率并重。呼应这一转变，“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并强调“支持科技型骨干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近年来，各地广泛探索的“链长制”，正是顺应这一大势的政策创新，也日益成为落实中央部署、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抓手。

为何能激活创新

简单说，链长制是一种由政府搭台、企业唱戏的产业治理方式。地方政府围绕本地核心产业链，由主要领导担任链长，统筹各方资源、协调解决堵点；同时遴选出处于产业技术中枢和市场中枢的龙头企业担任链主，发挥生态主导作用，共同推动补链、延链、强链。

这一制度最早发端于湖南长沙。2017年，长沙确定了22条重点发展的产业链。此后，链长制在全国加速铺开。从长沙首创到全国铺开，从单一城市到全省联动，链长制已成为当前极具代表性的产业治理创新模式。尽管各地操作方式不尽相同，但核心逻辑是一致的：让有担当的政府官员嵌入市场、扛起产业发展的责任，让有能力的市场主体领衔产业链的升级。

理解链长制为何能激活创新，要先想清楚关键核心技术创新这件事本身难在哪里。

难，不只难在技术本身。一项新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需要研发资金、应用场景、合作伙伴和市场信号，缺了哪一环都走不通。现实中的困境恰恰在于，这些要素往往各自分散：掌握新技术的企业找不到愿意试用的客户，卡在技术瓶颈上的龙头企业不知道附近某所高校的实验室早已有了解决方案，高校的研究成果等不来产业化的机会。资金投入大、信息不对称、协作成本高，各方都有意愿，却难以走到一起。

链长制要解决的正是这种低效的隔绝与断层。各地实践表明，链长制的核心价值不在于给企业发多少补贴，而在于政府嵌入市场、主动充当组局者，将散落在高校、科研院所、行业协会的创新资源精准导入链上企业的真实需求，大幅降低创新合作的搜寻成本与信任成本。

科创企业收获红利

对中小科创企业而言，链长制带来的最直接红利，是敲开了一扇原本很难推开的门。

长期以来，许多掌握了过硬技术的中小企业面临同一困境：没有大客户背书，进不了主流供应链；没有规模化应用场景，技术只能停在实验室。这种困境在半导体、新材料、工业软件等领域尤为突出。链长制在制度层面打破了这一僵局——政府专班主动组局，推动链主企业开放应用场景和供应链资源，让中小科创企业有机会真正进入产业链核心环节。

以浙江为例，该省推行“链长+链主+专精特新”三方协同机制，持续开展“十链百场万企”对接活动。自2022年启动以来，活动累计吸引近十万家企业参与；2024年全年对接订单达600.7亿元，达成合作项目606个，已成为推动产业链上下游供需对接的标志性品牌。

数以万计的中小科创企业，借助链长制将技术能力真正转化为市场订单和产业地位。山东省自链长制推行以来，定期举办“十链百群万企”融链固链活动，推动省属企业、民营大型企业与中小企业精准对接。

链长制对中小科创企业的意义还不止于拿到订单。在这一机制下，链主企业有动力也有压力向上下游开放技术平台和研发资源。

有研究指出，央企链长牵头建设的共性技术研发平台，吸引产业链中小企业参与，减少其利用共性技术成果面临的知识产权阻碍。这意味着，中小科创企业不必再单打独斗地从零研发，而是可以站在龙头企业的技术平台上做专、做深，在填补产业链关键环节空白的过程中完成自身的积累与成长。

风险不容忽视

肯定链长制的创新价值，并不意味着对其潜在风险问题视而不见。

一是盲目跟风，比较优势落空。近年来，全国不少地方争相将新能源、生物医药、集成电路等热门赛道纳入重点产业链，产业规划高度同质化。问题在于产业链建设是一件高度依赖本地资源禀赋、人才积累和配套基础的事。没有比较优势，很可能只是空谈产业发展。当所选产业链与当地实际脱节，政府投入的公共资源不仅难以撬动创新，反而造成浪费和空转。因此，链长制成功的前提是选对赛道——扬长避短、因地制宜。

二是资源失衡，中小企业空间受压。链长制框架下，链主企业因获得更多制度性支持，创新能力往往提升更快。这本无可厚非，龙头带动本是应有之义。但若缺乏有效的扩散与制衡机制，资源过度集中于少数龙头，可能形成技术依赖甚至市场排挤，反而压缩了中小企业和初创企业的生存空间，削弱产业链整体的协同活力。

链长领航，链主引领，千百企业协同创新——这是链长制的应然图景，也是新质生产力培育的内在要求。要让这一图景成为现实，关键不在于政策文件写得多好，而在于执行是否扎实。要强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知识产权保护不到位，企业就不敢开放技术、不敢合作创新，链长制再好的制度设计也会落空。要提升政策执行的颗粒度，把工作重心从发文件、开会议，真正下沉到帮企业解决具体技术难题上，明确目标、压实责任。更要把视野从龙头企业延伸到整条产业链，让科创企业、初创企业也能在这个生态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获得成长的养分。

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相互成就，创新链与产业链才能真正融为一体，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作者单位：北京理工大学管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