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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科学家“扶上马,送一程,陪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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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光机所经验”的启示 |

张龙在作报告。杭州光机所供图
■本报记者 张楠
当科技创新成为社会发展的最大增量,如何将实验室的“势能”转化为驱动产业的“动能”,已成为时代命题。
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所长、杭州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以下简称杭州光机所)创始人张龙分享了他十余年探索的答案:关键在于真正读懂科学家,帮他们走好科技创新“从0到1”之后最为凶险的产业化“1到10/100”的创业之路。
“老大难”问题
“5000年的历史,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像今天这样,我们真正地渴望科技创新。”在日前举行的第三期中科神光科创CEO特训班上,张龙开门见山地指出,当前正面临“中等收入陷阱”的挑战,而跨越它的唯一路径就是科技创新。当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达到美国的70%左右时,必然会面临制造业与科技之争。
张龙将人类文明发展比作一道加法题。农耕时代,是基于土地的“1+1”生产力;工业时代,科技让“一个人可以干100份的活”,实现了乘数效应;如今,“科技创新作为单一维度,可以替代所有维度的叠加”。创新、创业、创投的深度耦合,正成为社会发展的主旋律。
与此同时,创新范式本身也在发生深刻变革。过去是“好奇心驱动”的线性科研模式,今天正演变为“应用结果导向”、各环节高度耦合的非线性模式。“企业作为创业主体,可以直接来到科学的界面。”张龙反问,“如果都是千亿元量级的投入,商业投资的效率难道不会更高?”
然而,张龙也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中国的“老大难”问题:我们拥有世界第二的科研投入和庞大的人才队伍,却“一直没有把科研优势转化为产业发展优势”。张龙说:“科技到产业的转化,本身就是一门科学、一门艺术。它如同将‘势能’转化为‘动能’。”
科学家与创业家的思维鸿沟
“科技创业好比一艘快艇,行驶在布满暗礁的水域。”张龙点明了科学家创业的艰难,并认为,核心梗阻在于科学家与创业家的思维鸿沟。
在他看来,大部分科学家有能力定义技术,却没有能力定义产品——技术该向上还是向下兼容?目标客户是谁?商业模式如何构建?这些“常识”对长期专注实验室的科学家而言,往往是认知盲区。而投资机构也面临困境:互联网出身的天使基金看不懂硬科技,传统金融机构又难以承担早期高风险。三方“语言不通”——科学家讲“技术语言”,投资机构讲“商业语言”,地方政府讲“税收和产值语言”,信息无法有效编译。
结果便是“两难”:科学家拿着“重点研发计划申报书”式的所谓“商业规划”来找投资,“缺少创业所需要的领导力、冒险精神和危机嗅觉”;产业端则长期依赖改良性创新,缺乏承担原创性风险的能力。“双方一交流,项目就死了。”
如何跨越“死亡谷”?张龙指出创新时代要看长板:“天使投资看长板,后期投资看短板。”科学家创业要首先聚焦打造不可替代的技术优势,“有些问题可以在发展中解决”。
更重要的是避免产生“平台型公司”的幻想。张龙举例说,一位做石墨烯的科学家,开发出的材料兼具热、电、光等多种性能,想把所有产业化方向放进一家公司。“这基本不可能实现。”他建议科学家像“农村包围城市”一样,从最痛的应用点切入,而非一上来就想颠覆行业。
探索“创业合伙人”模式
面对这些系统性难题,杭州光机所给出的答案是,做“懂科学家的科创孵化器”,成为科学家的“创业合伙人”和“创业老师”。
这一理念可追溯到2011年。张龙设想有一个类似阿里巴巴那样的“科创天猫”,帮助科学家创业,就像淘宝帮助小商家变成企业家。2019年,这个梦想在杭州富阳落地。当地方政府希望引进招商型孵化器时,张龙提出要做深度孵化,不是简单的“二房东”或“婚介所”。“招商谁都能看懂,到位之后一定是比低价。”
杭州光机所在早期精准布局优质项目,参与多家孵育企业的天使轮融资,选项目有三条标准:技术要有“长板”,要么第一、唯一,要么至少前三;应用“痛点要足够痛”;未来要有“成长性”。
在操作上,杭州光机所要扮演“编译器”的角色。他打了个比方,就好像科学家在讲英文,投资机构讲中文,而地方政府可能讲粤语,“地方政府看税收和产值,投资机构看盈利增长,我们更看技术先进性”。考核指标也要改变,“不能用今天的税收,要用吸引社会资本的能力和5年后的总估值”。
如今,杭州光机所已吸引来自中国科学院、上海交通大学、清华大学及美国的70多支硬科技团队,孵育了约70家公司。他们帮助科学家梳理市场、搭建团队、把控融资节奏,甚至介入股权结构调整。一家因股权问题停滞两年的卫星互联网公司,经重组后迅速完成A轮融资,如今上门的投资机构更是络绎不绝。
张龙分享了多个案例。曾有一个做固体激光器的科研团队,只通过7个人就实现了超3000万元的销售业绩,但所有技术环节都由科技创业者一人掌握,而且不愿意用股权和期权引入人才。“这种情况我不敢投啊,团队不完善,创业风险全在一个人身上。”
张龙特别强调股权设计“绝对不是小事,一定要提前规划”。他建议拆分为技术股权和运营股权,技术股权只给作出不可或缺贡献的少数人。
“最难的不是读懂技术,而是帮助科学家完成从科学家到卓越创业者的转变。”为此,杭州光机所吸引了高层次科技领军人才、科创投资人才、产业资深人士组建“六边形团队”,目标是让科学家安心做CTO(首席技术官),把商业运营交给更专业的合伙人。
如今,该模式已获广泛认可,杭州光机所孵化的企业有的短短四五年成长为半导体、光电信息及量子领域的前沿科技领军企业,估值增长3~50倍,拟上市企业5~6家……前不久工业和信息化部认定首批国家卓越级科技型企业孵化器,全国只有14家,杭州光机所孵化器成功入选,成为浙江省唯一入选的卓越级孵化器。
“在科技创新成为最大红利的时代,要相信‘相信的力量’——坚持仰望星空,怀揣梦想。”张龙对此充满期待,“在中国,一定会出现像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那样的创新者。”
《中国科学报》 (2026-05-18 第3版 科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