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武夷论坛现场。赵宇彤/摄

■本报记者 赵宇彤

“在人工智能（AI）时代，文化创新需要对齐什么？又该向什么对齐？”3月22日，武夷山的九曲溪畔，在由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南平市委、南平市人民政府、武夷学院联合主办的第三届武夷论坛上，复旦大学副教授蒋昌建抛出这一问题。一场关乎科技、文化与未来的思辨由此开启。

对齐，真的需要吗？

“对齐是一个很可疑的概念。”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文学院教授杨慧林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水，山与水、天与地，其间都存在着“缝隙”，这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也是一种关系。

他结合多年跨文化研究的经历指出：“对齐其实是指互为参照，这种意识在AI时代至关重要，但究竟以谁为标准实现对齐，这是很难厘清的。”

在杨慧林看来，重点是要意识到不同事物之间存在“缝隙”。这一“缝隙”，在文化中则体现为和而不同。

杨慧林强调人只有认识到自己的独特之处，才会与他人分享、沟通，“也许你难以接受和你不同的文化或事物，但对方的存在本身也是一种‘美’”。

当AI将所有材料、语言、想法都变得整齐划一时，无异于“熵减”。“而文化恰恰要突出‘熵增’的魅力。”蒋昌建补充道。

“我就是站在‘缝隙’上的人。”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特聘讲座教授余泽民表示，作为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作品的主要中文译者，他说，文学作品的翻译不仅要理解语言本身，更要理解作家的思想情感。

“我和拉斯洛认识了30多年，我是在了解他说话的腔调、表达语言的方式的前提下，综合考量后翻译的。”余泽民指出，尽管AI也能实现语句的翻译，但无法真正“理解”作者的意图。

“即便翻译存在遗漏，但作为一个有感情、感知和感悟的人，凭借其理解力和创造力，依旧能将文字背后打动人心的韵味传递给读者。”蒋昌建总结道。

寻找“缝隙”

然而，随着AI技术浪潮日益汹涌，复杂多元的事物被简单粗暴地标准化，又该去哪里寻找这道“缝隙”？

“我们要保持人类的主体性。”作家马伯庸指出。他借用了鲁迅的散文诗《秋夜》中的一句话，“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看似简单的文字背后，潜藏着作者在社会动荡、理想受挫等冲击下，内心深处的孤寂与彷徨。

“这就是我们和AI的区别，如果只是文字组合，AI完全可以生成和人类一样的表达。但作者的阅历和生命体验是永远无法被取代的。”马伯庸解释道，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经历、心态、思想，都会在字里行间传达给读者，“这才是我们抵御AI对文化侵袭的方式”。

在蒋昌建看来，人类主体性的另一种表现则是自主选择权。“AI能提供给我不同的选项，但我可以都不选择，或者有其他的选择，哪怕在AI看来，并不是一个最完美的答案，但这就是我的选择，是我的主体性的表现。”

“每个人的自由选择体现了各自的审美，而这是由不同的生命阅历所决定的。”马伯庸说，尽管AI取代部分创作工作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但人类作家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独特的、难以被复刻的生命体验。

这也是撕开人类与AI之间“缝隙”的关键。

守住文化的活力与多元

毫无疑问，AI技术的发展重塑着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说，之前根据作业完成情况，有的学生能拿到90分，有的只能拿50分，但有了AI技术的帮助，大家的平均水平都到了70分。

“糟糕的是，原本50分的同学使用了AI后，他的心智、情感并没有真正得到提高。而原本90分的同学，却因为放弃自身努力，水平会慢慢降低到70分。”蒙曼指出，人类无法依靠AI技术来丰富头脑和心灵，如果没有良好的基础，盲目应用AI只会造成人类的退无可退。

因此，在蒙曼看来，文化传承的核心，是把人的精神、文化的内核传递下去。“这需要我们善用AI，更要守住心留住温度。这是人的底线，也是人的未来。”

如果AI实现了所有价值观的对齐，统一了价值评判的标准，也就丧失了文化发展与创新的动力。

“俗文学与老百姓的实际生活联系紧密，充满了烟火气，以及真实的人性弱点与情绪张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俗文学学会副会长吴真说。

召将除妖、狐鬼报恩、人神相恋……这些俗文学中的经典母题，看似无厘头，却成为民间情绪的集体投射。

“这些内容可能不符合AI的价值评价体系，在‘投喂’时会被自动过滤。”蒋昌建说，但这些来自民间的无数种可能性，恰恰为文化发展与创新注入动力。

因此，吴真指出，民俗文化的创新要对齐的是“民间的多元价值与生活的烟火气”，让AI成为挖掘、盘活、传播民间文化的工具，而不是用标准化的价值体系过滤掉民间文化的独特性。

“人类有各种各样的局限、不满，这些才是人的可爱之处。”蒋昌建总结道，也正是这些不圆满，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生机与活力。

“也许科技提醒了人类，所有对AI的批评，不如说是对人类的反思。”蒋昌建说，“这也是我们如今讨论AI对齐的意义所在。”

“AI的A永远不是答案（Answer），它只能是一个助手（Assistant）。”杨慧林强调，不能让技术的整齐划一，消解了文化的多元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