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如楠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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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后做了9年,他选择“享受过程”

 

刘鼎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刘如楠

问:没有文章的博士有什么出路?

答:那些求偶失败的动物,可能也产生了后代。这才是主流。

问:在哈佛做学术真的很不一样吗?

答:是个信息差问题。哈佛的学生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他们身处信息的中心,第一时间享受红利。

问:你如何能探求世界本质?

答:简单说,世界是大脑的影像。世界可以不存在。

……

仅看这些,你会不会感叹回答者的“脑洞”?在社交媒体上,他的账号下面有1300多条留言,网友们问出了各种各样的“奇怪”问题。

负责解答这些问题的是西湖大学特聘研究员刘鼎。2025年,他结束了在美国哈佛大学历时9年的博士后工作,回国组建社交神经网络实验室。在招生海报上,他列举了13条实验室理念:“人是目的,不是工具”“热爱生活,会玩能折腾”“巧干创意,与众不同”……

具体到科研工作,刘鼎希望创造“去中心化”的模式,让更多人参与科研,他特别招募了14位宠物主人带着蜜袋鼯参与课题研究。

一切都揭示着,这是一位打破了传统形象的导师,是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研究者。

“我是体验派,也是‘快乐小狗’”

翻开刘鼎的履历,许多人的目光会停留在他的博士后时期。

这是属于他的“高光时刻”。他系统描述了社交隔离之后的“社交反弹”行为,发现了下丘脑控制社交稳态的神经元环路,并探索了触觉输入对缓解孤独的显著贡献。这项研究发表在《自然》上。

如果再留心一下刘鼎博士后的工作年限,不少人会瞪大了双眼:“9年!”这是通常博士后时长的两三倍,是一个常人难以坚持下来的年限。

这与刘鼎博士后导师的学术风格密切相关。导师偏爱“憋个大招儿”,博士生、博士后需要完成从课题探索到论文发表的全过程,学习和工作年限被迫拉长,几乎都要6到9年才能完成。

幸好,刘鼎是个“快乐小狗”——MBTI(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16型人格中的ENFP人格。这类人乐观外向、相信直觉、富有想象力。

这表现在,对于诸如飞机晚点这类事件,刘鼎非常松弛:“晚了一个小时,我就有了一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正好干点平时干不了的事情。”

“我是体验派,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体验世界。”刘鼎说。在哈佛的9年时间里,他游历古文明、徒步爬山、参加合唱团、跟不同的人聊天……生活非常丰富。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如果把时间都攒下来,或许可以快点推进研究,早点完成课题。但刘鼎不这么认为,他选择“享受过程”。

刘鼎用另一种叙事模式讲述了爱迪生的故事:“爱迪生试了1000多次灯芯材料,不是被打击了1000多次,也可能是‘爽’了1000多次。尝试本身可以是有趣味的,他每找到一种新的材料可能都很开心。”

刘鼎希望用更大的视角来看待科研工作。“科学只是认识世界的一种途径,但不是唯一的途径,所以我不需要那么急迫地孤注一掷。如果说科研是为了造福未来的人们,那我现在就可以做些什么让自己和周围的人变得开心。”

当紧张、焦虑、对“快”的追求成为当下科研圈的一种情绪,当身处科研圈的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它裹挟,刘鼎的思考或许可以抚慰其中努力挣扎的心灵。

“我经常跟学生说,想象自己是一只动物。给豹子颁一个奖,它不会开心,这不是它观念里的事物。但给它一顿好吃的,它立刻就会开心。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先用原始的方式去满足自己原始的需求。”刘鼎说。

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与其说刘鼎选择了脑科学研究,不如说他是遵循内心的指引被脑科学所吸引。

刘鼎从小就是个无法忍耐无聊的人。他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没意思”,总要寻找一些新奇的、有趣的事情做。

与此同时,他在童年时期又比较胆小。恰恰由于胆小,他总是要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性,进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外界的探索。

这种探索延续到具体科目上,便成了对物理的偏爱。物理是刘鼎中学阶段最喜欢的科目。然而,高考的失利让他阴差阳错地读了生物,后来又逐渐向生物和物理的交叉学科靠拢,开启了对脑科学的探索。

带着这样的视角,刘鼎喜欢分析自己的大脑,分析决策背后的逻辑,并得出一个结论:生命力指引着自己走上了科研这条路。

“生命力是第一性原则。我本身对科研有热情,不需要逼着自己产生好奇心、逼着自己问问题,接下来的努力顺理成章。”刘鼎说。出于这样的考虑,他在实验室的招新海报上提出了“生命力、好奇心、烟火气”的口号。

作为社交神经网络实验室的负责人,刘鼎对于社交神经机制的探索兴趣,始于博士后的第一年。

最初他发现,小鼠被隔离一段时间后,会“报复性地”进行社交。这种“社交反弹”引起了他的注意。从小鼠行为上来看,大脑似乎内置了一个“计时器”,当孤独久了,就渴望社交,当社交多了,又倾向独处。

这和人类何其相似。“疫情后我们的第一次线下学术会议,大家都特别热情,就像两条狗在街上遇到了一样。”刘鼎说。

最终,通过种种技术手段,他们找到了这一行为的神经机制,在下丘脑中锁定了两群调节社交需求的神经元,并进一步发现它们与大脑其他区域建立了广泛的连接,用来调节“社交渴望”与“社交满足”。

这一发现也表明,大脑对社交需求的调控机制,和饥饿、口渴等生理需求的调控机制有着惊人的相似性。这是一种演化过程中重要行为动机的“趋同神经设计”。

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情感和归属需求、尊重需求并不是基本需求,而是一种高层次需求。“但我们的研究揭示,社交需求可能也是人的基本需求之一。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社交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会危害健康。”刘鼎说。

人类渴望社交、渴望沟通、渴望触碰,但又会不可避免地走入孤独。哪怕未来能够研究清楚孤独的大脑机制,我们依然需要面对孤独这一永恒的命题。在这样的视角下,科学也是人文的。

或者说,人的问题,正是科学所关心的问题。因此,刘鼎写下的实验室理念第一条便是: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最近,刘鼎实验室的几位同学正在组队参与由中国人民大学和西湖大学共同发起的未来人类项目。他们的课题是“虚拟社交是否能满足未来人类的社交需求”。

他们想探究,在人工智能(AI)陪伴日益崛起的今天,虚拟陪伴到底能否满足人类的社交需求。如果可以,未来会出现哪些潜在社会问题。

痛苦过后,开启新的尝试

当刘鼎把自己的研究思考、对自身及世界的理解一一讲出来的时候,不禁让人疑惑,既然在科学上和生活上都已如此通透,那面对现实的打击,还会痛苦吗?

“肯定会。”刘鼎没有思考便立即回答,“像我们这种体验派,对于痛苦的体验和对于快乐的体验是平衡的。”

他最痛苦的时期在博士后的最后两年。论文在审稿返修,找教职被提上日程。两年里,他在全球投递了近150封求职邮件。发邮件不难,难的是要花时间了解每一家高校或研究机构,再有针对性地撰写个人陈述。

如果幸运地得到了面试机会,那在面试的一两天里,就要跟面试机构相关的老师一对一面谈,跟每一个人讲述自己的研究工作,并了解对方的工作及特点。接下来,通常还要进行一场小型学术报告,应对大家的考察、提问。“这是对身心的双重考验,大概率睡不好,精神高度紧张,身体全负荷运转。”刘鼎说。

最让他难受的是,面试一家机构时,收到了另一机构的拒信。“这个感觉太差了。没有好的应对办法,就硬扛。”

如果说这些考验还能够凭实力应对,有一些因素却让人无奈。去年,美国高校的科研经费大幅削减,整个学术界人心惶惶。具体到刘鼎所在的课题组,有4个人都在同时找教职。

当得到西湖大学的入职邀请时,刘鼎告诉自己,就是它了!这里处处都是一种朝气蓬勃的状态,充满了生命力,这种感觉非常好。

进入人生的新阶段,刘鼎也开启了新的尝试,他试图开启一种“去中心化”的科研模式,让更多的人参与科研。

他通过社交媒体,招募了14位宠物主人、36只蜜袋鼯进入“实验环节”,通过研究人员的在线指导,由主人们完成蜜袋鼯的各种行为定量描述。

事实上,蜜袋鼯可爱的外表下,拥有高度复杂的情感联系、丰富的声音交流,以及紧密的群居社会结构。课题组好奇的是,蜜袋鼯虽没有经过驯化,却很容易和人类形成亲密关系,它如何形成这种能力?

实验的背后隐藏着刘鼎更深的思考:当大家都能通过一点点的动手实验,获得一些新的见解和知识时,才是对科学最大的尊重,就像全民开启某一项体育运动,是对这项运动最大的尊重一样。科学不是被举过头顶、供人仰望的。科学应当是每一个普通人在平凡生活中的一种思维方式,而不仅仅是用来产生所谓“伟大的知识”的手段。

做蜜袋鼯这样的课题,并非不务正业,也并非支线末节。刘鼎表示:“人和宠物的互动本就是社交需求的体现,人需要宠物缓解孤独感,宠物需要人的社交关怀。”

“如果做得好,它或许会成为主线任务,或许可以给我们带来额外的资源支持。到那时,就可以跳出指标的束缚,自主定义真正重要的科学问题。”刘鼎说。

《中国科学报》 (2026-03-26 第4版 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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