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博士生太脆弱了”，一位新手PI的求助

 

编译｜赵婉婷

近日，《自然》“职业生涯”专栏刊登了一位PI的求助信。这位新晋PI在一所知名大学拥有自己的实验室，但令他苦恼的是，他指导的博士生们虽然拥有亮眼的学术成绩，但却显得“太脆弱了”，缺乏应对科研挑战的经验与勇气。

“当实验不如预期时，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失败了。而从我自己的研究生经历来看，只有在实验遇到瓶颈时，才能完善假说、提升能力。”这位PI写道，要成为一名独立研究者，需要一种特别的毅力，“而我在很多学生身上都看到了这种自信的缺失”。

但这位PI又不想直接插手替学生解决问题。“有什么好办法能锻炼博士生的毅力？”

的确，当站到实验台的另一端，不少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PI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甚至“不知所措”。为此，《自然》编辑部邀请了4位资深学者讨论这一难题、分享做导师的经验。

消除对失败的恐惧

许多研究显示，多达半数的研究生在攻读学位期间会感到焦虑、精疲力竭或抑郁。对研究进度感到挫败、处理棘手问题时缺乏信心、实验结果出乎意料等情况，都会让学生对自己选择的科学问题或实验方法产生怀疑，甚至使研究陷入停滞。

能进入博士项目的学生，往往学业一路顺遂，尚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失败。但失败的时刻，往往能够孕育出巨大的成功。想要成功，学生必须学会如何坚持下去。

对此，法国法兰西公学院的细胞生物学家Marie-Emilie Terret指出，法国的学术文化竞争激烈，许多科研岗位都是终身制，学生们会担心自己能否获得令人向往的职位。她的很多研究生刚入学时，都会担心自己不够优秀。Terret强调，导师必须坦诚地告诉学生：失败与自我怀疑是这个职业的一部分，且不只发生在求学阶段，会伴随整个学术生涯。

“自我怀疑是科研工作与生俱来的一部分。”Terret强调，“我甚至会说，它对我们反思自我、继续前进非常重要。”

但她也指出，这些情绪会让人心态动摇。不过，学生越早经历这些时刻，越早学会应对方法，就越能在未来职业生涯中从容面对同类情况。

她认为，PI在引导学生度过这些阶段时扮演着重要角色：展示自身的韧性，让学生明白自我怀疑是正常的。这可以包括帮助学生学会“有效地失败”，比如帮他们判断实验失败是源于技术失误，还是实验设计层面的问题。这样的思维方式能帮学生把失败重新定义为机会。

设定合理的科研预期

博士生常会觉得，自己的第一个独立课题必须“志存高远”，才能在未来竞争教职时占据优势。帮助博士生设定甚至适时调整研究目标的预期非常重要。巴西圣保罗大学的分子生物学家Carlos Menck提醒，对于陷入焦虑的学生，设定现实的目标往往更有价值。

“我们把这种思路叫作‘米饭和豆子’。”Menck说，“如果一件事进展不顺，我们就提供更简单可行的备选方案。”这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结果。Menck曾有一名学生最初试图用反义RNA阻断基因转录，但一直失败。在尝试替代方法后，这位博士生成功开发出第一个用于基因转导的腺病毒载体。

“最终结果非常好，他顺利完成了博士论文。他思考的其他方案让实验具有可行性，这个过程中产生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想法。”这个学生如今已是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教授。

新加坡国立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师Chwee Teck Lim也采用类似做法。“我从不会要求我的博士生毕业前必须发两三篇论文。他们很多人都是毕业后再发表。”他说，这样可以减轻学生压力，避免他们因仓促而犯错。

作为拥有大型实验室和诸多行政职责的资深研究者，Lim会尽可能多地出现在实验室里。这也是他早年在英国剑桥大学读博时，他的导师所坚持的做法。这样一来，学生们遇到瓶颈时，就可以随时找他一对一交流。

“只要不出差，学生任何时候需要指导，我都在。”这可以通过一些简单的举动实现：常待在实验室、随意走到学生的实验台前交流、对他们的工作表达信心。

因材施教

受访导师们都表示，深入了解每一位学生非常重要。这样当学生遇到困难时，导师才能找到最合适的沟通方式。

美国哈佛医学院的生物化学家Sloan Devlin说，研究生阶段的训练让她掌握了实验操作和论文发表的能力，但真正教会她如何在追求共同目标的同时管理不同性格的人，源于她担任帆船队副队长的经历。

“在科研领域，几乎没有关于管理能力的训练。但从职能上看，PI本质上就是管理者。”她说。Devlin会给予每位学生同等的个性化关注，同时维护实验室的合作文化。这样一来，学生们既能互相帮助，也会在需要建议时信任她。

Terret也坚持因材施教。她举例道，她有一名学生非常自信，而另一名则需要更多直接指导才能独立在实验台前做决定。Terret给前者适当引导，让他自己寻找解决方案；在实验初期，会陪在后者身边进行指导。

营造合作型科研文化

然而，或许不是所有导师都能全身心地投入与学生的朝夕交流中。在师生相处过程中，不只导师感到“不知所措”，学生更是如此。

就在今年1月，《自然》专栏刊登了一封博士生的来信。这位“心灰意冷”的博士生表示，自己的课题没有得到导师的反馈或指导。在那期来信回复中，多位研究职场生态的学者一致表示，主动沟通、为自己争取权益是关键。

其中，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研究高等教育与职场霸凌的Leah Hollis指出，在这样的情况下，学生必须寻求导师以外的其他支持。

这个案例也反过来提醒PI们，应打造合作互助型的实验室。

Devlin在实验室里营造了伙伴式文化，让学生可以向实验室里任何人求助。她会让刚入学的研究生与实验室里经验丰富的成员结对。“让新人在安全的环境里边做边学、反复提问，从而建立自信，是个有效的方法。”

Menck也表示，必须建立团队机制，让博士生在陷入困境时可以与人交流、探讨。

“没有团队氛围，就无法互相交流。”Menck说，“如果所有人都独自死磕，那问题会更大。”他认为，营造同事间互相请教的氛围，对培养年轻科研人员的独立能力至关重要。

毅力三角法则

在这封PI求助信的结尾，这位PI将自己署名为“不愿做‘直升机式’的PI”。

那么，新晋PI该如何在指导学生破解科研难题时，避免直接插手、包办代替？

Devlin提出了一个“毅力三角法则”。

每当团队成员不知如何继续时，她都会提醒他们三件事：一、永远向比你更懂这个领域的人请教；二、坚持阅读文献；三、在实验台前坚持下去，当现有方法无效时，尝试新方案。

Devlin的一位学生曾需要检测一种菌株去除特定类固醇分子上羟基的能力。这名学生最终找到一篇40多年前发表的研究获得了灵感，并做出了研究成果。

三角法则奏效了。“我真的要为这名学生点赞，”Devlin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像是一位教练。”最终结果正如Devlin所期望，这名学生顺利完成了博士学业。

有趣的是，Devlin本科时曾是哈佛大学的帆船冠军。“我从小通过运动和学习就知道，做任何新事情都会异常困难，会伴随大量失败。但研究生毕业后我还学到，换个方向解决问题，也完全行得通。”

参考资料：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706-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4125-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