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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壑的交响——脑科学主题展览”展厅，该展览将持续至12月。图①为展品“智慧之树”。图②为观众体验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等展品。

■本报记者 高雅丽

踏入中国科学技术馆（以下简称中国科技馆）“沟壑的交响——脑科学主题展览”展厅，暗蓝色调裹挟而来，穿过复刻大脑褶皱的门洞，仿佛瞬间钻进了人脑的内部世界。抬头看，正中的“智慧之树”把大脑结构复刻成树冠，枝杈间悬着一个个球体：科学、艺术、蒸汽机、芯片、人工智能、空间站……它们像果实，也像人类大脑一路树立的文明坐标。各式各样的互动装置分布在展厅各处，随手就能玩上一把视错觉小游戏，直观感受大脑如何不动声色地“欺骗”我们的双眼。

这一刻，“意识”“记忆”这些原本抽象的词，变成了可触摸的空间、光线和身体感受。在展览中，观众既可以读懂860亿个神经元交织运作的原理，近距离了解脑机接口等前沿硬核科技，也会被柔软厚重的人文表达深深触动，重新审视记忆、情绪与自我的意义。

近日，中国科技馆联合美国哈佛大学、中国科学院、北京师范大学等20余家国内外高校和科研院所，集结脑科学家、艺术创作团队、人文研究者等多方力量，以“脑与文明”作为叙事主线打造了2000平方米沉浸式展陈空间，设置了45件展品、近80处互动体验点，让科学理性、人文关怀与艺术表达彼此交融。

1 演化，串起脑与文明

前沿科学展览，怎样才能让观众愿意看、看得懂，还能留下思考？这是摆在中国科技馆策展团队面前的第一道难题。

中国科技馆的核心受众以中小学生和陪同家长为主，如果脑科普展只是聚焦老年疾病，很难吸引青少年群体；同时，随着全国各地科研院所源源不断输送科研素材，大量资料成果堆砌到策展团队手中，令团队难以找到一条贯穿始终的叙事主线。

直到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教授左西年的加入，主线才逐渐清晰。左西年热衷于脑科学科普，他建议跳出静态大脑的局限思维，转向动态演化历程——生物大脑走过亿万年演化，从简单动物数百神经元，到人类860亿个神经元。以演化为主线，叠合脑演化与人类文明演化，科技与人文便可自然交融。

这一建议与中国科技馆策展团队想法不谋而合，策展团队最终确定了“脑与文明”的叙事主线：大脑的演化奠定人类文明的根基，大脑的多样性就是人的多样性，人与人之间彼此照护塑造文明的轨迹，由脑科学启发而来的新技术正在书写文明的未来。中国科技馆展览设计中心策展人崔胜玉告诉《中国科学报》，展览划分为“进化的史诗”“护念的力量”“未尽的连接”三个展区，层层递进，公众可深入理解脑如何奠定文明基础、影响文明轨迹、创造文明未来。

中国科技馆馆长郭哲表示，脑科学是人工智能时代重要的底层基础科学，希望展览帮助公众理解基础研究对时代变革的支撑力量，同时突出人文关怀。

在“进化的史诗”展区，观众亲手投下小球，观察小球在两种不同神经网络模型里滚动的速度差，从而直观感受“专精化连接”的效率优势；在“护念的力量”展区，“时光迷宫”用视错觉、散落汉字和碎裂镜面，外化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对距离、语言和完整人生的迷失；在“未尽的连接”展区，“脑机绘画”让观众可以通过脑机接口创作自己的专属作品。

哈佛大学全球适老社会科技研究中心主任凯博文在参观后赞叹：“它给出答案的同时，也提出了同等分量的问题，清晰展现了生物属性和社会环境相互嵌入的关系，把‘照护’放在科学展示的核心位置，这在全球科学展览中都堪称开创性。”

2 艺术，让观众先“走进去”

如何设计展览，能吸引观众先走进去，再理解背后的科学？两年里，科学家、策展人和艺术团队不断对话磨合，探讨科普趣味性与科学严谨性的平衡。

在展览概念方案艺术设计阶段，策展团队联合天津美术学院院长邱志杰团队共同构思，确立整体艺术风格。团队成员、天津美术学院讲师张聪聪说：“传统科普中，图像、动画大多只是解释原理的工具；但在本展览中，光线、色彩、空间尺度本身就在参与意义的构建。”

张聪聪介绍，展览第一展区选用偏冷的暗蓝色调，营造神经信号运行时神秘冷静的氛围；步入第二展区，整体色彩转向温暖柔和，呼应照护、共情的主题；第三展区采用细碎的点状白光，模拟数字世界开放又充满未知的特质。

“观众先用身体感官沉浸到场景之中，再去接收背后的科学信息。”张聪聪强调，展厅里艺术的角色不是“把科学内容做漂亮”，也不是给知识配一套视觉风格。“艺术需要让视觉语言真正参与意义的形成，带着观众去看、停留、思考和想象。”

“时光迷宫”是展区极具感染力的艺术空间，依靠扭曲通道、视错觉、破碎镜面、碎片化的文字符号，模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认知世界的感受。

这部分没有大段堆砌病理报告，而是让观众沉浸式体验记忆迷失的状态，同时配上严谨的科普文本，讲解β淀粉样蛋白沉积、神经元损伤等病理知识，避免艺术体验让观众对疾病产生片面认知。

在左西年的指导下，策展团队也将他深耕多年的中国人脑发育研究成果转化为落地的展项，不仅展示了全生命周期脑发育图谱，也展示了胎儿期、婴幼儿至儿童期、青春期、中年期、老年期大脑发育特点以及护脑策略，并将这些内容转化成可以体验的展项，帮助观众理解大脑伴随人一生的演化历程。

事实上，科学与艺术、严谨与通俗之间的平衡并不容易。策展团队先用艺术效果抓住观众，再用身体互动补足科学认知。“我们拒绝为了艺术而艺术，也拒绝为了互动而互动。”崔胜玉表示，全展没有无意义的游戏设计，每一处交互都服务整体叙事。比如，“勇敢吹散阴霾”的互动装置，观众对着装置吹气，舒缓平稳的呼吸可以点亮灯光，以此作为隐喻并疏导情绪。

左西年回忆，最初看到这个构想时还心存顾虑，担心单纯吹气游戏很容易沦为娱乐，失去科学内核。为此，团队反复调试流体动力学参数，最终实现急促慌乱的呼气无法触发灯光，只有持续舒缓的吐气才能点亮的效果。“这让观众切身感知平稳呼吸和情绪之间的关联，做到了体验和严谨二者兼顾。”左西年说。

3 “未尽”，引导观众畅想未来

传统科普往往以输出确定知识作为终点，而“沟壑的交响”把启发思辨、畅想未来视作展览重要价值。在第三展区“未尽的连接”中，面对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等还处在快速发展，并存在诸多伦理讨论的前沿领域，展览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引导公众畅想人机未来。

例如，“个体备份”展品为观众勾勒意识上传的未来图景，参观者上传面部图像，面孔就化作悬浮在空中的星体；在“人机边界消融”展品中，观众以挥动双臂感受人机边界的消融，进而思考当人体越来越多的部分由机器构成，我们究竟是传统意义上的“人”，还是一种新存在？

“‘未尽’，一方面表示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等技术仍在持续发展，远未到终点；另一方面表示人机连接还没有定型的最终形态。我们不必为这些问题下结论，而是铺展未来的可能性，引导观众自由畅想。”崔胜玉表示。

凯博文对展览以人工智能收尾印象深刻。他说：“它不只是以问题收尾，而是落脚于一个事实，人工智能已经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中国科技馆展览设计中心主任唐罡说到，当前科技馆展览正在经历结构性变化。展览目标从展示科学知识转向传递科学精神与价值，展览的组织逻辑从学科知识转向观众认知与情感。面对前沿科技普及、科技伦理探讨、科技与人类关系阐释等新的科普目标要求，传统碎片化、知识点导向的展览模式已难以满足公众需求与时代要求，这次策展是科技馆展览建构中具有普遍意义的范式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