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组作品《鼠管家与清洁小队》。

■本报见习记者 江庆龄

游动的翻车鱼、圆滚滚的星斑叉鼻鲀、正在喝水的猞猁……2025年12月17日，来自全国各地的738件标本作品在上海举办的第六届中国动物标本大赛现场展出。

这次大赛不仅规模与规格创下历史新高，标本制作的新方法、新工艺也在参赛作品中得以充分展现，比如电脑生成并3D打印的白颈长尾雉仿真模型惟妙惟肖，UV滴胶（又称紫外固化胶）模拟的马来熊捕食时长舌头上的口水活灵活现。此外，还有不少“整活”类作品，比如拟人态的“狐先生”身着棕色衣服尽显优雅端庄，“鼠管家”与“清洁小队”各司其职打扫卫生……

AI（人工智能）建模、3D打印等新技术的普及，降低了动物形态复制与再现的技术门槛。今天，生物标本的定义发生变化了吗？人们现在可以轻易获取各类珍稀动物的影像资料，目睹它们在自然条件下最真实的生活轨迹，还需要花费精力去收集和制作标本吗？带着这些问题，《中国科学报》采访了第六届中国动物标本大赛主席赵欣如。

《中国科学报》：在众多参赛作品中，我们看到通过3D打印等技术生成的动物模型，这些也属于标本吗？

赵欣如：从定义来说，生物标本是以教学、科研、展览等为目的，对生物进行特殊加工处理或保持原有状态的实体。根据制作工艺的不同，生物标本可以分为干制标本、浸制标本、剥制标本、针插标本等不同类型。对于动物标本来说，剥制标本的用途较为广泛，制作时需要保存动物皮张，去除内脏和肉质部分及大部分骨骼，再进行填充，以保持其原有形态。

3D打印或者数字仿真技术制作或生成的模型，所呈现的是类似于标本的形态，但不能定义为标本。当然，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够制作非常逼真的生物模型，一定程度上也能呈现标本的视觉效果。这类新技术在生物科普方面发挥作用。

综合考虑，本届中国动物标本大赛在分组上更为精细，设立了十大组别，包括传统的大型兽类、中小型兽类、大型鸟类、中小型鸟类、鱼类及两栖爬行类、昆虫及其他无脊椎动物、塑化、骨骼，以及创意、仿真及模型。

《中国科学报》：既然3D打印或者数字仿真技术作品可以高度还原动物形象，那现在还需要标本吗？

赵欣如：可能大众对标本的认识存在误区，觉得看起来很真实、有意思就可以了，甚至有些人把标本看作艺术品。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些新技术确实可以实现。但标本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其科研和科普价值不可替代。

从科学研究来说，标本的价值在于延续性，为后人提供研究基础。标本不仅还原了生物外形特征，还提供了尺寸、结构、遗传信息、生活环境信息等不可复制的数据基础，同时也是生态变化的长期记录者。理论上来讲，标本保存必须形成标本群，涵盖不同性别、年龄段和亚种，才能对分类学、生物演化等研究有帮助。事实上，随着技术的发展，分类学家有可能从尘封多年的标本群中鉴定发现新物种。

同时，标本具有重要的科普价值。博物馆中陈列的，很多是一般人很难见到的野生动植物标本。这些鲜活的标本，能够给大众留下深刻的视觉印象，再结合必要的文字解说，激发大家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当然，标本的形态必须和生物本身习性相符，否则可能会误导观众。

《中国科学报》：据了解，我国很多的标本制作师并非“科班”出身。我国的标本制作经历了哪些发展阶段？人才培养情况如何？

赵欣如：这里我们主要讨论动物剥制标本，制作流程包括剥离皮张（含毛发、羽毛、鳞片等）、鞣制皮张、防腐处理、填充、塑形整姿、安装义眼以及后期的驱虫和保养。

最早的剥制标本要追溯到19世纪。人们把狩猎得到的动物皮张保留下来，再往里填塞棉花、竹丝、木屑等材料，呈现漂亮的动物形态。19世纪末，欧洲剥制标本技术开始传入中国，并形成了“南唐北刘”两大派系。

1896年，“南唐”的开创者唐春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认识了法国动物学家拉图什，帮助他捕猎鸟兽。在此过程中，拉图什将动物剥制标本制作技术传授给了唐春营。“唐家”的制作方法主要是填充法，即把动物皮张进行处理后，按照动物原有形态，往里面填充稻草、竹丝、木屑等材料。

“刘家”则起步于1906年。刘树芳在北京动物园工作期间，向德国人勒克学习了先进的标本制作技术。传统的“刘家”动物剥制标本的制作方法是捆绑法，先用材料捆绑出与原动物形态相仿的假体，再披上动物皮张。

不管是唐家还是刘家，最终标本所呈现的都是动物的生活状态，我们将之称为姿势标本。

而科学研究更多采用的是假剥制，在测量了大量数据并配备专用标签后，剥离动物皮张，仅通过基础填充缝合，保留生物学特征。对于哺乳动物来说，除了皮张，还需要将头骨完整地保留下来，以便进行分类和演化相关的研究。

从标本制作行业人才培养角度来说，“南唐北刘”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都讲究“不传外人”，从业人员少且缺乏交流，呈现高度封闭的特点。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对基础科学系统布局，标本制作逐渐迎来规模化发展。到20世纪90年代，由于我国传统动物标本制作技术已落后于时代，国内标本制作界开始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并结合本土实际推动技术革新。过去30多年来，我国通过举办培训班、研讨会等形式，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标本制作师，新技术、新材料、新方法也不断发展起来。

《中国科学报》：对于标本制作感兴趣的非专业人员来说，从何开始学习？制作标本有哪些注意事项？

赵欣如：在我看来，大众对于标本制作产生兴趣是很自然的，但必须在专业人员指导下实践。在制作过程中，除了尽可能保留标本的完整性和真实状态，也需要做好标签记录。

特别要提醒的是，野生动物标本采集、制作和利用必须严格遵守国家相关法律法规，确保来源合规、数量受控。动物有繁衍生息的需求，如果看见什么采什么，可能会对种群甚至当地生态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比如要制作菜粉蝶标本，对于翅膀出现磨损等状态不太好的菜粉蝶，就不要采集了。此外，采集到一雌一雄两只菜粉蝶后，就不要再采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