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眼睛是“为了”看东西吗—— |
|
为什么“目的”没有退出生物学的舞台? |
|
|

《达尔文与设计:演化有目的吗?》,[加]迈克尔·鲁斯著,张刘灯译,商务印书馆2025年4月出版,定价:108元
■张刘灯
眼睛,是“为了”看东西的吗?这个问题乍看之下不值一问。眼睛当然是为了看东西,正如翅膀为了飞翔,心脏是为了泵血。我们每天都在使用这类表达,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细想,就会发觉这种表述里暗藏玄机。“为了”意味着目的,目的意味着意图,意图意味着有意识的存在者设计了这一切。例如,当我们说,“这把刀是为了切面包”,那就暗含了刀的背后确实有一个设计者,即锻刀的工匠。那么眼睛呢?是否有谁设计了它?
按照今天的常识,自然选择理论似乎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眼睛的精妙可以用盲目的自然过程来解释。可奇怪的是,生物学家依然在说眼睛是“为了”看东西。为什么“目的”没有退出生物学的舞台?这便是迈克尔·鲁斯在《达尔文与设计:演化有目的吗?》一书中要解开的谜团。
没有设计者的设计
在西方,在达尔文以前,眼睛被认为是上帝设计的。在前人的基础上,1802年,英国神学家威廉·佩利在《自然神学》中系统阐述了著名的“钟表匠隐喻”:假设人在荒野中发现一只钟表,我们不会认为它是在大自然的演化中形成的,而会认为是一位制表匠所制作,证据便是那精巧组装着的齿轮、发条、表盘。那么眼睛呢?它远比任何钟表精密。这样的精妙构造,怎么可能没有设计者?佩利的论证在当时极具说服力,就连年轻的达尔文在英国剑桥大学求学时也曾被《自然神学》深深打动。
然而,达尔文在1859年的《物种起源》中给出了另一种解释。他写到,眼睛的精妙不是来自上帝的设计,而是自然选择的累积。在生存竞争中,那些碰巧拥有稍好一点视力的个体更容易活下来、留下后代;经过无数代的积累,眼睛便一步步演化成今天的样子。这个过程没有预先的计划,没有有意识的设计者,只有变异、竞争、存活、繁殖——盲目的自然过程,却产生了“看起来像是有目的”的结果。
可“设计”问题并未就此终结。鲁斯指出,“眼睛很精妙”和“眼睛是上帝设计的”,这是两个不同的判断,承认前者不等于必须承认后者。比如,我们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自然会为之惊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相信魔术师拥有超自然的法力,因为表演精彩完全可能来自魔术师高超的手法和巧妙的设计,而非真正魔法。同样,承认眼睛的精妙,并不意味着必须承认有一位神灵设计了它。简单说,达尔文并没有否认眼睛的精妙,他只是指出“精妙”不等于“必须有神设计”。
鲁斯把“指出精妙存在”这一步称为“复杂性论证”,把“从精妙推出设计者”这一步称为“设计论证”。在达尔文之前,这两步被认为紧密相连:承认复杂性,就必须承认设计者,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达尔文打破的正是这个联系。他提供了另一种解法,证明不需要设计者,仅靠盲目的自然过程,也能通过筛选累积出高度的复杂性。这个区分看似简单,却是理解整场论战的核心。160多年来,演化论与神创论的支持者们反复交锋,许多争论之所以陷入僵局,恰恰是因为双方混淆了这两个层面。
由此,达尔文之后,演化论的发展之路依然坎坷崎岖。直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遗传学与自然选择理论被整合起来,演化论才真正成为生物学的核心框架。在这个框架下,“适应”成了研究的核心问题。鲁斯也花了大量篇幅梳理适应主义研究的成就与争议。但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既然设计者已被“请出”生物学,为什么生物学家还在问“有什么用”?
鲁斯的回答是,在达尔文之后,“设计”成了一种隐喻。当英国演化生物学家道金斯说眼睛是“为了”看东西时,他并不是在说有一位神灵故意把眼睛设计成这样,而是在说眼睛的结构与视觉功能之间存在精妙的契合,这种契合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这类表述被哲学家称为“目的论语言”。它为我们描述自然选择造就的那些“仿佛有设计”的特征提供了一种必要的认知捷径,使我们不必在每次讨论功能时,都去复述一遍背后繁琐的演化机制。
这种隐喻并非可有可无。在物理学中,没有人会问一块石头的“目的”是什么;但在生物学中,追问某个器官的“功能”却是核心问题。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因为生物是自然选择的产物,而自然选择恰恰是一个筛选“有用”特征的过程。说心脏的功能是泵血,不仅仅是在描述一个因果关系,更是指出这个因果关系对于有机体生存的意义。这种意义维度是生物学特有的。
这是鲁斯作为哲学家给出的解答。但在书斋之外,“设计”一词已超出隐喻范畴:对很多人来说,它关乎真实的信仰。
一场远未结束的争论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演化论与神创论的冲突可能显得遥远。在国内的教育体系中,达尔文的理论作为科学常识被讲授,几乎不会遇到来自宗教方面的质疑,这场争论似乎是历史教科书里的旧事。但在基督教文化深厚的西方世界,情况截然不同。
比如,在本书中提到的“智能设计”运动。这个词,本质上是“神创论”的换皮,用“设计者”替换“上帝”,试图以科学面目重新包装古老的设计论证。在本书出版两年后的2005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多佛学区便爆发了一起与之相关的联邦诉讼:学区要求生物课老师向学生宣读一份声明,称达尔文的进化论“只是一个理论,不是事实,存在漏洞”,学生应当了解“智能设计”这一替代解释。家长们认为这违反了政教分离原则,将学区告上法庭。最终,法官裁定智能设计“无法与其神创论前身脱钩”,在公立学校教授它违宪。然而这并非终点。2024年,西弗吉尼亚州通过法案,允许教师讨论“生命起源的科学理论”。法案刻意不提“智能设计”,但实际上为在课堂上讨论智能设计敞开了大门。对此,研究者称之为“隐形神创论”。归根结底,术语在迭代,逻辑未曾改变;达尔文时代所经历的论战,在当今时代依然狼烟迭起。
此外,2024年盖洛普的民调显示,37%的美国成年人仍然相信上帝在过去1万年内按现在的样子创造了人类。这一比例虽是40年来最低,却仍超过1/3;24%的人接受无神干预的演化论,为历史最高;另有34%持折中立场,相信上帝引导了演化的过程。鲁斯在书中曾细致梳理基督徒内部的光谱:从将《创世记》理解为隐喻的开放派,到坚持《圣经》字字为真的原教旨主义者。20年后的数据印证了这种分歧的持久:美国社会并未收敛于某种共识,而是维持着世界观的多元并存。
乍看之下,“神创还是演化”似乎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学术话题,不像金融政策、医疗保险那样涉及切身利益,也不像种族、性别议题那样关乎身份认同。但它触及的东西其实更为根本:设计还是演化,有目的还是无目的,这是关于世界观的底层逻辑,关乎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敬畏的理由
正因为触及世界观,这场争论才如此持久。但鲁斯在书中试图寻找一种更温和的立场。他既不站在神创论一边,也不认同以科学之名彻底否定宗教的人。
鲁斯本人是不可知论者,但他并不认为达尔文主义必然导向无神论。在书中,他区分了两种立场。一种是用科学证据来证明上帝存在,这条路在达尔文之后很难走通了;另一种是接受科学对“如何”的解释,同时保留信仰对“为何”的回答。鲁斯也批评了那些以科学之名彻底否定宗教的人:科学可以解释眼睛是如何形成的,却无法告诉我们存在本身是否有意义。把科学变成一种排他性的世界观,与把宗教变成伪科学,依鲁斯所见,是同样的越界。
书的结尾,鲁斯写道:无论是笃信上帝的人还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当他们面对细胞的精妙运作、眼睛的光学结构时,感受到的惊奇是相通的。在达尔文之后的几十年里,当演化论逐渐被接受,传统的自然神学开始式微。但这是否意味着,当自然神学放弃用复杂性来证明上帝时,也必须放弃对复杂性本身的惊叹?鲁斯认为不必如此。他在书末提出“关于自然的神学”这一概念:它不再试图从自然中证明上帝,却依然看到并欣赏生命世界复杂而适应性的荣耀,为之欢欣,为之敬畏。佩利的结论或许错了,但他的前提没有问题——眼睛确实精妙得令人难以置信。达尔文提供的不是对这种精妙的否定,而是另一种解释。而这种解释本身,已足够壮丽。
面对生命的奇迹,无论相信什么,谦卑与敬畏都是恰当的态度。
(作者单位:美国得克萨斯医学中心)
《中国科学报》 (2026-01-23 第3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