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近朱

【钢琴家端坐4分33秒，琴键没碰一下就结束了演奏。】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名句。这一行文字既是音乐的表述，更是辩证思维的形象点描。奇特佳绝，引人思忖。

在音乐上，“无声”与“有声”就是静与动在对比中显示出的力量。乐谱有七个基本音符，还可演绎出十二个半音音符。在现代与当代，甚至还可以把半音再分解成几分之一的、所谓“钢琴键缝”中的声响。但在发声的音符之外，不可或缺的就是不发声的休止符。在“有声”与“无声”之间，也就是在听觉的动与静之刻，音乐更能呈现出多彩的表现。

为人熟知的著名旋律“欢乐颂”，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末乐章中引吭高奏高唱的伟大主题。这一主题的呈现，虽有篇幅长大的许多音符作了铺垫，但最有力量的，还是在人声合唱横空出世之前的寂静。那里，音乐大师运用了休止符。管弦无声，万籁俱寂。休止符之后的有声爆发，似洪流破天而降：“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的咏唱，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壮阔与浩大！

一般来讲，乐谱上的休止符，确比音符少。但“休止”却以无声的力量，把接踵而至的有声音符，映衬得光彩粲然。究其缘由，是“无声”的静态为“有声”的动态，作了令人震撼的“揿零”。犹似展开了一张白纸，等待浓重墨彩的落下。静静白纸为衬，方显墨彩动势的突出有力。移易到音乐，休止符与音符的动静对比，亦更现出艺术表现的强大，诚如诗人白居易所写：“此时无声胜有声。”

到了现代，与贝多芬同住在维也纳的几个年轻人，也形成一个“乐派”，但与包括贝多芬在内的“维也纳古典乐派”三巨人时代不同，“新维也纳乐派”的三个人，其音符是“十二音体系”。在他们那里，休止符不单是有声音符的陪衬，而且变成了有表现意义的另类音符。其中，最年轻的作曲家韦伯恩，终其62岁一生所写的音乐，只有31首，全部演奏不过三小时左右；且乐谱上的休止符多于音符。简洁凝练的谱面，特别是较之先辈多用的休止，使他的音乐如当代作曲家拉亨曼所说：“这一突变不是反叛传统，而是辩证的产物”；另一位作曲家赫斯泼斯则明确指出：他的音乐“揭示了声音现象的新魅力：发声与不发声的‘意象’”。

韦伯恩的新乐风在当代作曲家中影响颇大。他的尝试，被法国作曲家皮埃尔·布莱兹发展为序列主义音乐；其后，点描主义音乐首次将“无声”视为一种音响，跻身于与“有声”相同的地位。这让约翰·凯奇、施托克豪森等作曲家脑洞大开。

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曾与印度姑娘吉塔邂逅。她说，尊师告诫，音乐应当让思想冷静和安宁。只有这样，才能感知神的影响。

约翰·凯奇将这个“冷静和安宁”化为“无声”。1952年，他创作了钢琴曲《4分33秒》。初次演出，钢琴家上台坐下。观众安静地等着。1分钟，没有动静；2分钟，没有动静；3分钟，人们开始骚动，左顾右盼，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到了4分33秒，钢琴家站起来谢幕：“谢谢各位，刚才我已成功演奏了《4分33秒》。”这中间，只在 30秒、1分40秒、2分23秒作出开关琴盖动作，以示段落。钢琴家端坐4分33秒，琴键没碰一下就结束了演奏。该曲休止符长达4分33秒，创最长休止符的世界纪录。

作为20世纪最具争议的先锋派音乐家，约翰·凯奇毕竟创作了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无声音乐。尽管此曲曾引发大规模抗议，即使在半个多世纪之后，仍具争议；但始作俑者却拗口地解释：“艺术和生活的界限应该被抹平，世界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其实，他不如请来东方的白居易，说上一句：“此时无声胜有声”，便可将他这曲轰动之作的初衷和蕴意，表述得更明晰生动。

处于音乐技术层面上的休止符与音符，作为“无声”与“有声”的两端，在音乐发展中都显示出了表现力。从贝多芬到韦伯恩以至约翰·凯奇，皆莫能外。但其更深的内涵则不在技术层面。这个“此时无声胜有声”艺术现象，散发出了辩证的力量。生活与艺术，安静与活跃，无声与有声，乃至休止符和音符，皆为可以相互转化的存在。用约翰·凯奇的话说，这二者可以“抹平”。

音乐在现代与当代的呈现，已远不是传统时代的声响了。这个变化，是辩证的“发力”。无声的频出，虽未必是“4分33秒”，但辩证所内蕴的强大，却可使“无声”成为“有声”音乐的表现手段，甚而是最有表现力的手段。于是，在辩证的高度上，在传统的认知“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箴言里，有声的音乐似应包括无声的“冷静与安宁”。

如今，音乐躁动着摇滚着，到了撕心裂肺情状。让音乐静下来，以显示其“无声胜有声”的魅力吧。让当下灯红酒绿的什么“厅”里什么“吧”中，也来一个约翰·凯奇式的“4分33秒”吧，静一静！音乐会彰显出无声的更动人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