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

【库布里克就是一个典型的文青，为公众所敬仰的科技浪潮只是他影像生涯中的一道浅浅划痕，只不过他敏锐地留意到这道划痕有可能对整个社会构成深刻的创伤。】

在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幻电影专业委员会的观影活动上，重新品读了经典影片《2001：太空奥德赛》。对于1968年来说，2001年是充满期待的未来；对于2018年来说，2001年是已然逝去的过往。在这部经典霸据影坛半个世纪之后，也许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厘清和审视一些讹传的误区和过度的神化。

首先要指出的是，电影《2001：太空奥德赛》不是以小说《2001：太空奥德赛》为原著，前者不是根据后者改编，严格说来可以认为后者是根据前者改编。

影片的缘起，是美国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看中了英国作家A.C.克拉克的短篇小说《瞭望哨》和中长篇小说《童年的终结》，然后两人一起创作了一个全新的电影剧本。事实上该片获得奥斯卡提名时，库布里克和克拉克两人曾被联名提名为最佳编剧。

与电影制作同步，克拉克根据文学剧本创作出了小说。小说与影片最大的区别，就是对故事里的各种神秘现象给出了清晰明确的解释。影片公映时同名小说同期面世，因为在某些地方库布里克与克拉克意见不一，前者放弃署名，小说最终署名“A.C.克拉克”。

从上述多少有些别扭的合作中可以看出，其实库布里克对科技并没有太多的感受，他既非酷爱迷恋科技之人也非反感厌恶科技之人，只是将科技作为一种有利且有效的承载，作为电影作品充满新意的叙事表达，作为他用来悬挂电影的钉子（大仲马：历史只是我用来挂小说的钉子）。说起来库布里克也算拍过不少科幻片，但上述特征始终如一，无论《奇爱博士》还是《发条橙》概莫能外。

在《2001：太空奥德赛》中，无论是突如其来的黑石，还是悬浮飘荡的通道，抑或耀眼绚丽的七彩幻景，以及萦绕全片的宗教音乐，无一不是源自“文艺灵感男”库布里克的脑海而非来自科研领域的前瞻；甚至连那些具有明显科技意义的太空失重、飞船舱中的无方向行走以及很多年后才真正出现的直角平板屏幕等等，也只是他为了思想炫技的精彩噱头而已；而那些为库布里克格外青睐和迷恋的技术细节，比如面罩下浓重的呼吸（后来在《星球大战》中只是用以营造恐怖气氛！），比如太空罐出舱过程的冗长，更是他为了表现技术而进行的技术表现。说得更直白一些，库布里克就是一个典型的文青，为公众所敬仰的科技浪潮只是他影像生涯中的一道浅浅划痕，只不过他敏锐地留意到这道划痕有可能对整个社会构成深刻的创伤。

有些同情处于那个时代的库布里克，因为他前卫的思想屡屡受限于技术的不足——那段绚丽多彩的星空幻景，如今任何一名中学生都能借助电脑做出；相信库布里克一定更喜欢那颗视觉效果更佳的土星（小说中即是土星），却因无法构造出那圈光环而以木星代替（为与影视作品保持一致，克拉克在后续作品中也将土星改为木星）。

当然也许正是由于时代的局限成就了库布里克，毕竟技术的缺陷更能突显头脑的灵动，比如那个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的、被视为反映人类文明进步的经典镜头——飞起的兽骨变作未来的宇航工具。说实话在初次观影之前很久我就听说了这个镜头，但真正看到时却倍感失望，因为凭借后世的电脑特效，我们完全可以让那块兽骨在观众眼前直接化作一艘飞船——但是反过来想想，我们现在有技术了，但能否想出这样的革命性镜头？

事实上这场创作堪称一次完美的结合，因为所有影片没有解释的谜团，都被克拉克在书中解读清楚了。克拉克以其科幻作家的视角，将所有遮戴着神秘主义面纱的玄虚幻像一一还原揭开，完成了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物理定律的常规解释——虽说颇为讽刺的是，这些明确解释恰恰是库布里克不喜欢的地方。说白了，库布里克更喜欢隐晦，更喜欢原生态，更喜欢话说半句留有空白。

那就产生了另一个问题：一部如此艰深晦涩的文艺片又怎么会在票房上颇有斩获？不否认有些人是真爱，也不否认有些人是装，但还有一个重要因素绝对不可忽视：在20世纪60年代那个激情又糜烂的时代，很多瘾君子吸嗨了他们的毒品之后，涌入影院同步体验《2001：太空奥德赛》中那迷幻般的快感。于是，他们口口相传的赞誉成为最佳广告，一场原本属于文化领域的豪华大餐，变成了嬉皮士们的感官盛宴。

从一些细节上，我们还可以发现库布里克绝非那种简单稚嫩的文青，同样有着自己的小伎俩和小狡猾。据说在拍摄过程中，库布里克担心在这部耗时4年、花费1050万美元（在当时堪称大片！）的影片问世之前，人类便与外星智慧发生接触，从而使剧情显得陈旧过时。为此他向位于伦敦的劳埃德保险公司申请保险，以防可能造成的损失，但一贯承接各类特殊保险业务的劳埃德公司婉拒了这项业务。后人评论说：当时人类根本没有开展对外星文明的探索，在短短几年间遭遇外星生命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劳埃德公司错过了一个赚钱的大好机会——其实天知道库布里克究竟是拍脑袋突发奇想，还是想要制造一个宣发上的炒点！

《2001：太空奥德赛》是库布里克与克拉克唯一一次联袂出手，此后两人渐行渐远，全无交集。然而在这一次协作中，他们携手创作出一部史诗般的壮观作品，场面宏大，气势雄伟，充分展现出人类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正是由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共同完成了这部至今无法超越甚至难以企及的精品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