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近朱
【俄国人柴可夫斯基和拉赫曼尼诺夫就一直在音乐中涂抹着浓浓秋色,洒播着绵绵霜雨。】
德国作家尼克·巴科夫的小说《忧郁的星期天》,有一个真有其人的“忧郁”的故事。这人就是匈牙利作曲家,莱索·塞莱什(Rezs Seress,1899—1968);“忧郁”的故事,讲的是他失恋后的一个大雨滂沱的星期天,望着雨,他绝望感叹:“真是一个忧郁的星期天!”于是,灵感突至。30分钟后,一首凄美的歌曲诞生。歌词咏道:“秋天到了,树叶落了,爱情死了,风正哭着。我心不再盼望一个新的春天。”如此忧郁的词加上更加忧郁的曲,就有了聆曲人呼唤着“忧郁的星期天啊,我的末日即将来临”纷纷自杀的传说。显然,传说夸大了音乐的“杀伤力”,但却表达出音乐声透心灵的力量,其中,“忧郁”音符尤为劲厉。
“忧郁”,不是抢天呼地的剧痛,也不是直捣心腑的伤恸,它犹如缓缓入心的秋雨,虽没有冬日的凛冽、夏时的酷蒸,却是绵绵无绝“愁煞人”的慢性侵蚀。因此,人们都说,宁要一过的痛苦,不要漫长的“忧郁”,也就是俗话说的,宁要短痛,不要长痛。忧郁,就是长痛。
音乐因其抒情特质,往往能够触碰到人的情感深处。在过往的音乐遗存中,与晴朗的莫扎特、雄劲的贝多芬、狂热的李斯特与沉思的马勒等人相比,音乐天空也弥漫着犹若《忧郁的星期天》一样直击人心的“忧郁”色调。俄国人柴可夫斯基和拉赫曼尼诺夫就一直在音乐中涂抹着浓浓秋色,洒播着绵绵霜雨。
19世纪的多半个世纪,柴可夫斯基度过了他那未到一个甲子的悲情生涯。尽管他也有诸如《天鹅湖》《意大利随想曲》等作品的明快,也有《第一钢琴协奏曲》《1812序曲》等作品的雄浑;但在他的悲剧性的《弗兰彻斯卡·达·里米尼》《曼弗雷德》以及他的后三部交响曲中,音符罩满了“忧郁”。他所特有的下行音调,成其典型音乐特征。如他题献给挚友梅克夫人的那部称作“我们的交响曲”的《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中半音模进的音调和动荡不定的节奏,铸起柴可夫斯基独有的“忧郁”叹息。在《第五交响曲》和《第六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中,也出现了这种浸入心灵的郁声呜咽。据说,在他为最后一部交响曲命题时,曾想到了“悲伤”“悲剧”等多个低沉词语;他弟弟脱口而出了“悲怆”,让作曲家一锤定音。“悲怆”,就是行走在“痛苦”边缘上的深重“忧郁”。
在体悟柴可夫斯基的音乐特征时,人们往往以“悲歌”二字涵盖,这不无道理。但再细聆深品柴氏音乐时,却又有了列维坦《金色的秋天》画中那样的绿荫枯萎之感。这满溢而出的,正是深愁的“忧郁”。因此,“忧歌”二字冠以柴可夫斯基,似亦确切。
在柴可夫斯基身后,又走来一位俄罗斯人。那是“长着六尺半愁容”的拉赫曼尼诺夫。艺术家的多愁善感,与生俱来。“他最不能忍受别人流泪。甚至为了停止街边小孩的哭泣,而将自己口袋的钱全部掏空给出。”第一部交响曲首演失败之后,他的精神竟崩溃了。他怀疑自己的作曲才能,深陷悲观之中。经过英国医生的催眠等精神疗法,他才慢慢康复。他的《第二交响曲》问世是在12年之后,《第三交响曲》则晚至30年后。
这位敏感的作曲家,极易跌落在感性的网罗中。当看到瑞士画家阿诺德·班克林的《死亡岛》时,虽只是黑白色的印刷品,却引发了他的泉涌乐思,写出了同样充满黑色阴影的交响诗。他的最初作品不乏情感上的“秋色”,如浪漫曲《悲伤的收割》、钢琴幻想曲《悲歌》、《d小调第二“挽歌”三重奏》以及乐曲《凋零的花朵》等。这些作品显示出拉氏音符正慢慢浸入到秋雨一般的“忧郁”之中。
至于那部彪炳于史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开头那段深厚得让人窒息的悠长音调,与其说是俄罗斯式的辽远与广袤,不如说是一个苦难民族的深长无边的叹息,声响满蕴沉郁的“秋色”。第二乐章的抒情音调是带有泪痕的歌唱,以至于让罗曼·罗兰联想到了战争废墟上人的无奈和忧伤。
在俄国革命之后去国的时日,远离故土所带来的浓浓乡愁,又铺陈在他的谱纸上。如《第四钢琴协奏曲》《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三交响曲》和《交响舞曲》等,音符缠绕着绵绵愁绪,这愁绪就是那个纠缠不休的“忧郁”。这个暗色的“忧郁”,反倒点亮了拉赫曼尼诺夫的音乐风范。在他的比莫扎特比贝多芬比柴可夫斯基更长的一生中,他的作品表明了一个艺术现象,以比喻来说,就是夕照比白昼更有力量。这力量,就是无尽的“忧郁”所带来的直击人心的艺术魅力。
在艺术界域,往往压抑的悲剧性情感,如悲哀、伤感、痛苦,特别是忧郁,更能直触情弦,震撼人心,并焕发出一种深刻的美感。声透心灵的“忧郁”,实质上体现出了悲剧的力量。因此,从柴可夫斯基、拉赫曼尼诺夫等人音乐里升起的“忧郁”的地平线,是一个满布秋色的瑰丽的艺术世界。因此,爱乐者才深情地说:我爱上了他们音乐中的“忧郁”!
《中国科学报》 (2018-04-20 第7版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