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胜明
【这些普普通通的丹霞洞穴,寄托着中国古人的飞天之梦。】
没有丹霞洞穴,就没有船棺。
明代伟大的地学家徐霞客在考察福建著名的丹霞山——武夷山的第一天,就写到了“船棺”。他在日记中写道:
“大藏壁立千仞,崖端穴数孔,乱插木板如机杼。一小舟斜架穴口木末,号曰‘架壑舟’。”
徐霞客写的“架壑舟”就是船棺,放在丹霞洞的洞口,像一个“小舟”。船棺的产生,实际上来自中国古人的升天梦。古人认为升天,就可以成为神仙,不仅长生不老,还可以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古人觉得到天上去就要靠坐船,因为升天前要走水路。今天吉林长白山天池的火山口湖中,有一条河,叫“仙槎河”,在古代被认为是能够通天的。还有一些山洞中的地下河,也叫“仙槎河”,也是意欲能通天的河。
船要有出发的地方,即起航的码头。古人把丹霞山中的洞穴当作码头,因为这些洞穴既多又大,方便寻找。真是巧合,我们今天的航天工具也叫“船”,是宇宙飞“船”,同样,也要建发射场。
当然,放在洞中的船棺是不可能升天的。但古人的智慧令我们惊讶,他们是如何把船棺运上高达一两百米的陡峭洞穴中的?2000多年过去了,人们依然没有确切的答案。
我不仅在福建的武夷山,还在江西的龙虎山、湖南的飞天山等地的丹霞岩壁的洞穴中,见到了船棺。
这些普普通通的丹霞洞穴,寄托着中国古人的飞天之梦。外国人见到这些洞穴绝不会有这种想法。丹霞洞里的船棺文化比敦煌的飞天壁画更加实际,且古人将其付之于行动。
为什么古人要选取这些丹霞洞穴作为升天之路?我觉得这可能和洞穴里鲜红的岩石以及岩前一湾碧水有关。21世纪的今天,人们在看山水的过程中也融进了许多世俗的文化。在江西龙虎山,人们每天利用滑轮和钢索,进行“升棺”和“落棺”表演。每天表演前,导游都会大吼一声:“升棺”(音同“升官”),以此博得游客欢心,讨个吉利。
2003年我到龙虎山,看到一个景色叫“大地之母”,时光荏苒,十多年过去了,但对该景色至今记忆犹新。这是一个颇似女性私处的竖状丹霞洞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惊叹。洞中溪流潺潺,滋润着四周的青青绿草,参观的游客人数之多,出人意料。有人在此摆了一个香火摊,卖香让人叩拜,其生意异常兴隆。时隔不久,在广东丹霞山,人们又发现了同一个类型的丹霞洞穴,也很快成为了当地的热门景点。作为地学家的我,常常思考我们在看山水时,究竟要看什么?是看竖状洞穴,还是看大地之母?我们过去只讲科学,大众根本不接受。实际上,科学的普及,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还是要先看“大地之母”,然后再上升到欣赏竖状丹霞洞穴。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如果没有科学知识,特别是地学知识,你很难欣赏到丹霞洞穴中最精彩的部分。2016年11月,我去贵州赤水丹霞的四洞沟考察。这个景区有四个落差不等、造型各异的瀑布。人们都是从最远的四瀑开始参观,最后游览一瀑。一瀑是个水帘瀑。红色的丹霞岩壁,加上银白色的瀑布,配上那山岩上的绿色树木,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还有那轻柔欢快的流水,让人不禁驻足。当时,已是下午一点了,陪同者催促着赶紧返回吃午饭。就在此时,我突然发现,瀑布的后面有人走动。啊,瀑布后有洞。我迅速跑过去,好大一个丹霞洞穴,洞外的瀑布千条万缕,倾泻而下,太壮观了。这是中国大地上最壮观的水帘瀑。这个景区的核心就是这个巨大的丹霞洞穴啊!看完后,在返回的路上,遇到七八位旅游者,也是刚看完水帘瀑,我问他们,看见水帘瀑后面的水帘洞没有,他们说没有。我说没看见瀑布后的洞,就等于白来一趟。他们听后,又都跑了回去,补上这漏下的绝佳之景。大多数游客为何会错过这个水帘洞,我想可能是因为这洞没有足够精彩的人文内容吸引游客吧。
丹霞脚洞(藏舟用)、扁平洞(放船棺用)、竖状洞(大地之母)、水帘洞及衍生的一些人文内容,构成了我们这个大千世界。我们地质学家对丹霞洞穴的研究仅仅局限在其形成、发展、时代、可以重建古地理的环境以及气候的变化等等,对其人文意义大多是不研究的,也是不关心的。
实际上,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在今天,我们两方面都要研究,虽然很难,但我们要尽力看到硬币的两面。在我们的教育制度培养下的科学家,看硬币另一方面的能力还不足,即使略有涉猎也很难得到主流价值观的肯定;而我们的大众,大多数只满足于硬币的一面,而不知有另一面。
《中国科学报》 (2017-08-18 第7版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