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涛

【瓦德西是一个矛盾的角色。他一方面作为联军统帅指挥侵略军镇压义和团，用武力胁迫清政府就范，另一方面又时时处在良心的自责中，深感内疚。】

瓦德西何许人也？

瓦德西（1832—1904），德国人，出身于军人世家。瓦德西本人也是职业军人，曾任普鲁士总参谋部的军官，驻法使馆武官，后任德国总参谋长，晋升陆军元帅。但是使瓦德西为世人所知，也可以说是留名史籍的，却是他在中国的一段经历，这就是他担任了20世纪初侵华的八国联军的统帅。这当然也是历史的机遇，否则这位普鲁士军人不可能与中国有半点关系。

1900年中国发生了声势浩大的义和团运动，史称“庚子事变”。盲目的排外演变成烧教堂、杀教民、攻使馆的动乱，导致由英、法、日、俄、美、德、日、意大利及奥匈帝国的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慈禧太后与光绪帝仓皇出逃，联军占领了首都北京。在中国现代史上，这是极为屈辱的事件，从此清王朝一蹶不振，走向衰亡。

由于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被义和团杀害，德皇提出由瓦德西担任联军总司令。近日读《瓦德西拳乱笔记》（节译自《瓦德西回忆录》，王光祈译，中华书局1928年初版，2009年8月重版），该书收有瓦氏的日记、笔记以及给德皇的奏议、函电、报告，还有德皇的函电、谕旨和其他函电，共150件。由于作者的特殊身份和内容的机密性，对于了解八国联军和义和团，特别是联军占领下的北京，都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侵略者的自供状。

八国联军是8月14日攻陷北京，据有关记载，联军把北京分成不同的占领区，东四以北由日军占领，熟门熟路的日军率先掠走内务府300万两白银，东四南大街以东由俄军占领，以西由意大利军队占领。皇城东北由德军占领，皇城东部由日军占领，皇城东南由英军占领，崇内大街以西东长安街以南由德军占领。西城由美军、法军、英军、意军占领，外城由英军、美军、德军占领，实行军事统治。

瓦德西匆匆走马上任，当他于10月17日“乘马以入北京东南城角之大门”，入住“冬宫”（书中的夏宫指颐和园，紫禁城指皇宫大内，瓦德西的司令部和住所在冬宫，系指中南海），他所见到的北京城及周边郊县已是一片残破景象，“沿途行经之路，一直至于北京城下，只是一片荒凉毁掠之景而已。沿途房屋未经被毁者极为罕见，大都早已变成瓦砾之场。凡建筑较大之物，如庙寺之类，则至少内部曾受重大毁损；所有佛像以及其他偶像，皆已扩成碎块”。瓦氏在日记中还记道，从大沽经天津到北京的路途，至少有50万人无家可归，无屋可住。在各个城镇入口，都悬挂着被杀害的义和团头目的人头。

瓦德西在日记里，记载了八国联军抢劫掠夺行为，这是人类史上无耻的、野蛮的强盗行径。“联军占领北京之后，曾特许军队公开抢劫三日，其后更继以私人抢劫。北京居民所受之物质损失甚大，但其详细数目，亦复不易调查。”瓦氏在报告中还说，英军将抢掠之物，堆放在使馆大屋内正式拍卖，由此所得之款，按官阶高低分赃。俄军洗劫了皇宫及颐和园，“俄国军队抢劫之方法似乎颇称粗野，而且同时尽将各物毫无计划地打成粉碎”。“就宫内情形而言，又可证明该宫最大部分可以移动之贵重物件，皆被抢去。除少数例外，只有难于运输之物，始获留存宫中”。至于日军，则是一切掠夺之物均需上交国家。

由此可知，如今在欧美日等国的博物馆、美术馆以及私人收藏里，还有不少被联军掠走的赃物，它们早就应该回归祖国啦！

作为这支帝国主义侵略军队的最高统帅，瓦德西在日记和报告中，也多次披露了各国政府为了各自利益各怀鬼胎的勾心斗角，以及清政府的外交重臣与各国博弈的过程。

瓦德西是一个矛盾的角色。他一方面作为联军统帅指挥侵略军镇压义和团，用武力胁迫清政府就范，另一方面又时时处在良心的自责中，深感内疚。在华时间虽然不长，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中国排外运动之所以发生，乃系由于华人渐渐自觉，外来新文化实与中国国情不适之故”。他特别提到列强在中国修铁路，挖了很多农家的祖坟，招致中国农民的不满；并坦言很多西方传教士“为人不知自爱”，“做事毫无忌惮”，而“中国人对于宗教一事，通常极能相容”。这些见解，在当时一片声讨义和团运动的声浪中，显得难能可贵。

瓦德西是个有头脑，善于思考的军人，他在1901年2月3日致德皇的奏议中，针对列强企图“瓜分中国”的图谋，非常明确地指出，“余对于此事，却认为绝对不能实现”。他还向德皇奏明：“吾人对于中国群众，不能视为已成衰弱或已失德性之人，彼等在实际上，尚含有无限蓬勃生气，更加以备具出人意料外之勤俭巧慧诸性，以及守法易治。”由此瓦德西预言：“倘若中国方面将来产生一位聪明而有魄力之人物为其领袖，更能利用世界各国贡献与彼之近代文化方法，则余相信中国前途，尚有无穷希望。”

他于1901年6月离开中国，1904年逝世。这位联军统帅在他即将离开中国前夕，对于未来中国的预言，是令人钦佩的——看来，德国，不愧是个哲学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