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隋淑光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4-3-14
选择字号:
从电影《南海十三郎》想到了赵保国
 
■隋淑光
 
【1956年,在周恩来和陆定一的过问和“双百”方针的指导下,于青岛召开了“遗传学座谈会”,赵保国与会并作8次发言阐述摩尔根学派遗传学观点。】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在暗夜中静静地欣赏电影《南海十三郎》。
 
南海十三郎,粤剧编曲名家,本名江誉镠,生于1909年,广东南海县人。父亲江孔殷早年参与“公车上书”,后中进士,放官广东,慈禧赐120盆兰花而还,故名其居为“百二兰花室”。江誉镠早年在香港大学学医,后因痴迷戏曲辍学,入粤剧名伶薛觉先的剧团编写剧本,名动一时。因其在家排行十三,故笔名为“南海十三郎”。粤剧名家唐涤生即出自其门下。江性格高傲,目下无尘,一生立志编写“至情至性之曲,大仁大义之词”。抗战爆发后,他曾积极编演抗日剧本以纾国难。战后至香港,因不愿编写内容荒诞、格调低下的剧目,为商业利益至上的戏曲界不容。后疯癫,行乞街头,潦倒而终。
 
这部电影可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极尽奢华,十三郎轻裘华带、才气纵横;后半部分,十三郎芒鞋破钵、癫狂落魄,沉郁悲凉、感人肺腑。片尾,伴着十三郎被破衣覆盖的画面,出现以他所编剧目连成的一首诗:“心声泪影女儿香,雁归何处觅残塘,红绡夜渡寒江雪,痴人正是十三郎。”每看至此,就有一种露被荒野、周身寒彻的感觉。
 
一直觉得遗传学家赵保国的遭遇和十三郎有几分相似。赵保国,1918年出生,河北赵县人。留美7年,在印第安纳大学师从著名遗传学家索恩本进行草履虫遗传学研究,在双小核草履虫的遗传型和卡巴数量以及遗传型、匹配型改变和卡巴数量变化之间的关系上,获得重要发现。该研究室以草履虫为材料研究遗传学,与以果蝇为研究材料的摩尔根实验室齐名。
 
1955年7月,赵保国获博士学位后受老师、武汉大学生物系主任高尚荫教授礼聘回国。据当时居住在武大的戴克中先生回忆:“大约是1954年前后余家纯教授家搬进了一对十分神气,洋味十足的夫妻,男的高高的个子,鼻架上一副金丝眼镜,穿西式背带裤,一双皮鞋澄亮,走路很快而且昂首挺胸……”
 
那时,因受苏联“李森科事件”的影响,国内批判并禁止讲授和研究摩尔根学派的遗传学。本是单纯的学术之争被上升到了两条路线和两个阶级斗争的高度,支持摩尔根学派的大批学者,如李景均、李竞雄、鲍文奎、胡先骕等受到批判和冲击。甚至导致了李景均出走美国事件,在国际上造成相当恶劣的影响。赵保国自然也在劫难逃,他所从事的研究被批为脱离实际,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为纠正这一偏差,1956年,在周恩来和陆定一的过问和“双百”方针的指导下,于青岛召开了“遗传学座谈会”,赵保国与会并作8次发言阐述摩尔根学派遗传学观点。
 
青岛遗传学会议之后,“李森科事件”的影响曾一度有所弱化,但随着1958年“拔白旗运动”的开展出现反复。赵保国生性耿介、纯真善良,别人对“右派”分子避之唯恐不及,他却仍然尊称为某某先生;去国多年,不谙国内政治形势,加之多年的科学研究所养成的严谨态度使他注重事实、敢于质疑,曾和苏联专家发生过激烈争论。这些都给他的命运蒙上了悲剧的影子。
 
1958年后其受到的批判和冲击愈演愈烈,这时的他走路已低下了头,变得消沉孤僻了。在重压之下,他精神失常,和十三郎一样放逐了自己。因为打碎了很多玻璃和器皿,他被冠以“破坏生产、科研”的罪名关押。此时高尚荫已无力庇护他。在被释放后,他在黑龙江的哥哥帮他联系到了哈尔滨师范学院(哈尔滨师范大学的前身),数年后又转到黑龙江省科学院应用微生物研究所。
 
从珞珈山辗转到了白山黑水间,接踵而来的政治运动使他的命运向更黑暗处沉沦。在“文革”中被逼问“你说是毛主席正确还是刘少奇正确”时,他答以“毛主席不完全对,刘少奇也不完全错”,这在当时当然是大逆不道之举,因此身陷囹圄数年。
 
“文革”过后,赵保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已非常之差。1981年5月,中国原生动物学会在武汉成立,他重新踏上这片伤心地参会,并被选举为理事。在电影中,已名满香江的唐涤生辗转寻找到业已疯癫的十三郎,二人凄然相对,共谱了一段感人至深的唱词:“相见若似梦,自从别去匆匆,此刻再重逢,咫尺隔万重。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仿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江中雪,泪影两朦胧……”赵保国重回珞珈山,见到他的恩师高尚荫先生,想来也会有同感吧。
 
1981年7月,哈尔滨师范大学史新柏教授受邀至华沙参加第6届国际原生动物学会议。听说史教授来自中国,许多代表马上围上来打听赵保国的消息,由此可以想见赵保国归国前在国外的学术影响力。1982年,赵保国和陈阅增、史新柏受邀参加在怀俄明召开的纤毛虫分子遗传学国际会议。那时索恩本已去世,但他在会上见到了老师的夫人,劫后重逢,恍如隔世。
 
此后赵保国的身心已不足以支撑他做更多科研工作,1987年4月18日,因胃癌离世。检点他归国之后的科研成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终其一生,怀抱利器,郁郁而终。
 
笔者为写此文曾委托黑龙江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查找赵保国先生的档案材料,但该所已无片言只语的文字记载,仅保留有一张赵保国晚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斯人瘦削,面颊凹陷,双鬓如雪,若有所思。
 
想起了《在狱咏蝉》中的两句诗:“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中国科学报》 (2014-03-14 第19版 作品)
 
 打印  发E-mail给: 
    
 
以下评论只代表网友个人观点,不代表科学网观点。 
SSI ļʱ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薇甘菊“三招”重塑根际氮循环占先机 首次发现,SpaceX火箭坠毁催生空气污染
228米!最长岩芯从南极而来 最新AI模型“星衍”突破天文观测极限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一周新闻评论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
 
论坛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