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涛
喜欢搞收藏、常到潘家园古玩市场“捡漏”的朋友,有兴趣的话,不妨看看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傅雷译)。在巴尔扎克的皇皇巨著中,《邦斯舅舅》知名度没有那么高。然而许多研究者认为,《邦斯舅舅》是他一生最后一部作品,也是最重要的作品,思想的成熟,艺术的炉火纯青,对现实与人生观察的深邃,几乎都恰到好处地体现在这部小说里了。
小说的主角邦斯,是一位很有天分却并不得志的音乐家,按中国古训所言,他是因“玩物丧志”而断送了大音乐家前程。到了晚年,邦斯越混越惨, “替大街上一所剧院当乐队指挥”,“在几处女子私塾里当教员”,靠微薄的薪水和可怜的学费过着紧巴巴的生活。
邦斯舅舅的“玩物丧志”不是别的,倒是当今中国最时尚的一个行业——古玩,当年“政府把西尔伐·邦斯送往罗马,想教他成为一个大音乐家,他却在那儿养成了爱古物爱美术的痴。凡是手和头脑产生的杰作,近来的俗话统称为骨董的,他都十分内行”。留学期间,他花光了父母亲留下的遗产,在意大利各地漫游了几年,1810年回到巴黎时,“变成了贪得无厌的收蒇家,带回许多油画、小人像、画框、象牙的和木头的雕刻、五彩的琺瑯、磁器等”。经过40年锲而不舍的努力,加上高超的艺术鉴赏力,以及从不拍卖的怪癖,邦斯的藏品目录编号已达1907号,说它价值连城大约不是夸张。
邦斯不是古玩商,而是收藏家。他是个善良的人,没有结过婚,没儿没女,于是就把他全部的爱倾注在收藏的艺术品上。他从不涉足拍卖行,像许多收藏家一样,偶尔和别的同行交换藏品。巴尔扎克对于巴黎当时的古玩收藏和拍卖行的内幕十分熟悉,他通过人物对话和现场描述,对这一行的细枝末节作了逼真的描述。
邦斯舅舅是谁的舅舅呢?这位的外甥是时任法院庭长、国会议员的加缪索,有了那么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邦斯隔三差五就上几处有地位的亲戚家里走动。老收藏家很天真,又是个管不住自己的饕餮之徒,他去亲戚家的目的是看中了那儿的美食,尽管遭人白眼,邦斯似乎也抵挡不住口腹之欲的诱惑。由此也就引发了人生的纠葛和不幸的根源。限于篇幅,不必赘述。
邦斯舅舅在一次与庭长太太和小姐的一番对话中,道出了收藏家的秘密。作家活灵活现地描绘了邦斯是如何狡黠地用极低价格,三文不当两文,从骨董商手里盘下一把精美的象牙扇子,物主原是大名鼎鼎的篷巴杜夫人,是路易十五定做的。扇面是18世纪法国最著名的画家华多的真迹。“他提到略施小技把没有知识的骨董商骗过了的时候,那种眉飞色舞的表情,老艺术家的兴致,大可给荷兰画家作个模特儿。”邦斯是精明的艺术品鉴赏家,“他决不买一百法郎以上的东西,而要他肯花五十法郎,那东西非值三千不可。他认为世上值到三百法郎的神品久已绝迹”,当然这并不影响邦斯能够弄到天下无双的精品,书中说这得益他的勤快、有闲功夫和犹太人的耐性,但最重要的是识货,他有广博的知识和非凡的眼力。
邦斯有一番话颇为令人玩味,“现在造不出某些嵌木细工,某些磁器,正像画不出拉斐尔、提香、累姆勃郎特、梵·伊克、克拉拿赫……便是那么聪明那么灵巧的中国人,如今晚儿也在仿制康熙窑、乾隆窑……一对大尺寸的属于康熙、乾隆的花瓶,值到六千、七千、一万法郎,现代仿古的只值两百!”
《邦斯舅舅》写的是1844年10月到1845年2月的事儿,当时的中国正值清道光二十四年、二十五年,鸦片战争爆发第五年,由此也可以说,距今170年前的巴黎古玩市场上,就有来自中国的仿制康熙窑、乾隆窑的赝品,连巴尔扎克也对此了如指掌。
小说的主题当然是写邦斯这个人物的遭遇,在一个以金钱为中心的社会,邦斯倾毕生心血收藏的古董,没有给他带来晚年的快乐,反而成了惹祸的根苗。在他病危之际,围绕他的收藏品的继承权,一切有关的无关的人,包括照料他的门房女人、医生、律师、公证人、骨董商和他的六亲不认的外甥加缪索的太太,都以各自的方式,卷入遗产争夺的鏖战之中,企图分一杯羹。当邦斯躺在寂寞的墓地时,战斗仍在继续。这也许正是恩格斯高度评价巴尔扎克小说的原因,它“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
邦斯的悲剧其实仍在不断重演。君不见,不少收藏家身后留下的兄弟阋墙、夫妻反目、子孙闹上公堂的人间喜剧,如今看得还少吗?
《中国科学报》 (2014-03-14 第18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