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
正如我多次吹嘘的那样,没有小说这一路阅读的陪伴,很难想象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听到过不少批评现在的阅读状况江河日下、惹人焦忧的声音,就像很多人在批评时下的写作商业化、世俗化一样,我不想对此作任何评论,我只想说这几年遇到过很多热爱阅读并有自己独特思索的朋友,而且,单单从文学本身来说,当代作家并不比现代那一帮巨擘逊色。
说这些其实是想引出很多人的疑问:阅读有什么用?让我以小说为例,谈谈自己的一些想法。
小说是人对这个世界的叙述,这种冲动是永恒的。我们都有潜在地向人叙述的愿望。因此,我们在阅读时很容易在其中找到知己,甚至就是我们本人的身影。
一个全能的小说家是没有的。小说只需要在某一方面带给你享受就足够了。简单地说,小说是带给你乐趣的,不是教你道理的,所以读过之后你问读者为什么会喜欢某部小说,他多半会说:“我说不出,但我就是喜欢它。”这多么像恋爱啊。你喜欢她什么呢?不知道,总之不可抑制地喜欢。
当然,每个人对同一部作品的看法不尽相同,毕竟不是每一部小说都能契合人的内心渴求。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人发疯般喜欢小说,有人却不置可否。这才是好事,因为你从小说里读到了你的独特,读到了自己的看法和思想。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这才符合个体生命的特征。“生命对自身的观照方式都是发问,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但最善于发问的却是孩子,孩子是提出问题的哲学家。到我们成人,天性虽然没有消失,但好奇心退化了。”幸亏,我们还有小说,小说是我们天性的发现者、保护者。
这么说,小说到底有什么用呢?就像人类身背原罪被上帝放逐一样,小说一开始就是有缺陷的。它太想做个大好人,想对什么都插上一手,想规整整个世界包括我们的灵魂。可是,它其实什么都帮不上忙,它就像陪在病重的自己身旁的亲属一样,守在你身边,一遍遍地安慰你。后来说这些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它只有喃喃自语,它已经习惯了说话,它总得说点什么,总得让病入膏肓的人们离开时不再那么孤单。
我们都会做梦,我们都想把事情做得很简单,我们都想过把自己换一个人,我们也都不认识我们自个儿,我们都会撞见死亡并害怕……这个世界是荒诞的、琐碎的、庸常的、虚无的、复杂的……一句话,我们一直都在流浪。“小说的道路就是跟现代齐头并进的历史。假如我回过头去看,去看这整条道路,它让我觉得惊人地短暂而封闭。难道不就是堂吉诃德本人在三个世纪的旅行之后,换上了土地测量员的行头,回到了家乡的村庄?他原来出发去冒险,而现在,在这个城堡下的村庄中他已经别无选择。”可恶的米兰·昆德拉,他怎么能够把人的生存状况窥视得如此确切呢?想想看吧,堂吉诃德和约瑟夫·K,其实他们就是病重时我们身旁的陪伴。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让艾略特为我总结吧:社会是由窟窿构成的,人们靠在一起,头盔里填满了稻草。
我们都是些可怜的人,没有谁可以拯救我们,我们只有看到陪伴的人在我们身旁时,才不至于那么害怕。所以,热爱小说这个辛苦的陪伴家属吧!难受的时候,听一个命运相似的人的故事——只要有人在不断给你讲,只要你总有叙事的陪伴,心里就好受多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到底应该怎样读小说呢?
我们多数人都把小说看得那么简单,总是习惯了从里边去寻找道理,去理清故事的来龙去脉,去清算谁是谁非。好的小说其实就是作者和读者玩的捉迷藏,就拿幽默来说,天底下是没有让你白笑的好事,作为代价,“好笑一定是跟着十分巨大的苦涩”。或者,好笑只是一个幌子,目的是为了把你搭进去。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说:“阅读总是后于写作的活动:比写作更耐心、更宽容、更理智。”一个作家和一部作品绝对不能被简单地评估,还是让大胡子海明威告诉我们答案吧:小说被写出来的往往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八分之一,而更多的更重要的八分之七是被作者有意沉在水底下的。(作者系西南大学学生)
《中国科学报》 (2013-08-08 第8版 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