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平
中国人常说两句俗语，一句是“狗眼看人低”，一句是“慧眼识英雄”，说的其实是一回事——人的眼窝子深浅问题，但褒贬之立场却泾渭分明。文学作品中一个模式化的叙事结构是：公子落难，小姐搭救，小人掣肘，最终公子功成名就，与小姐喜结连理，而掣肘之人或颜面无存悔不当初或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样的故事看得多了，国人血脉中自然有一种观念生了根——别看人家现在穷困潦倒，保不准有朝一日就能飞黄腾达，现在瞧不起他，将来后悔去吧。
还是先说一个故事吧。东晋末年，尚书左仆射刘穆之是为刘裕代晋建宋立下汗马功劳的股肱之臣，据《南史·刘穆之传》记载，他“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壅滞”，每天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等着他理事决断，他则一边看着文件报告，一边笔走龙蛇，一边听着汇报，一边口述决定，可谓纹丝不乱，井井有条。
如此风光无限之人，或许你想象不出来此人曾经居然是个无赖小混混。原来，年轻时刘穆之家里很穷，但他嘴巴却很馋，便到处死乞白赖地蹭吃蹭喝。娶妻成家后，更是常到大舅哥家吃白食，人家朝他翻白眼他也视而不见。他老婆江氏本是名门之后，觉得脸上挂不住，便常常唠叨，不让他去。有一次，江家宴客，特意让人捎话叫刘穆之不要去，可他还是不请自到，吃饱喝足后，又腆着脸讨吃槟榔以助消食。江氏兄弟实在忍不住，便嘲笑他：“槟榔消食，君乃常饥，何忽需此？”意思是说，槟榔是用来消食的，你老兄连饭都吃不饱，还用得着吃这个？江氏知道此事后深以为耻。
后来，刘穆之跟着手握重兵的刘裕混，逐渐发迹了，做了丹阳尹。一天，他让妻子请江氏兄弟一聚。江氏一听就慌了，以为他要报复江家人，哭着跪下磕头求情。刘穆之说：“本不匿怨，无所致忧。”意思是说，我大人有大量，并没有对他们怀恨在心，所以你不用担心。结果那一顿饭，江氏兄弟吃得酒醉饭饱。临了，刘穆之命厨人用金盘子端出一大盘槟榔来，送给江氏兄弟。
史书上没有记载江氏兄弟见到这一大盘槟榔时是否满心愧疚，不过以常情推之，想必如此。毕竟，几年不见，刘穆之再也不是当初的小瘪三了，江氏兄弟还会对他抱着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心理吗？显然不会。不仅不会，他们大约还十分后悔当初没有看出这位大姐夫居然也有时来运转的命，大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之感慨。
历来人们都把刘穆之款待江氏兄弟的事，当成他“心胸宽广、不计前嫌”的佳话来传颂，其实未必。因为“本不匿怨”这句话明显是言不由衷的，否则他为什么刻意送江氏兄弟一大盆槟榔？他就是要翻翻他们当初刻薄自己的这笔旧账，让他们心生愧惭，并从他们的尴尬、惭愧、懊悔甚至惶恐中获得某种心理上的快意。从这个意义上讲，刘穆之此举不仅不能佐证他心胸宽广，反倒暴露了他小人得志的心理。
后来诗仙李白写过“何时黄金盘，一斛荐槟榔”的句子，想来彼时他的日子很不好混。
刘穆之的经历和众所皆知的汉初韩信是一样的。韩信也未必真丈夫。韩信在接受漂母接济的时候，曾说：“吾必有以重报母。”漂母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可见，漂母并非是看中了韩信是“潜力股”才出手相助，而是仅仅出于对韩信“不能自食”的可怜而已。韩信却有着某种极端的自负与自尊，总希望即便自己穷困潦倒，别人也应该能够慧眼识珠，尊敬他、赏识他、无怨无悔地供养他。殊不知，这样的宽己苛人，本身就说明了他在道德上的缺陷。
同样道理，刘穆之把怨气撒在江氏兄弟身上的逻辑，也是很不厚道的。人的尊严从哪里来？首先是自尊，只有懂得自尊的人，才有可能赢得他人的尊重。所以，真正的大丈夫从来都爱惜自己的羽毛，不会容忍自己不顾脸面地蹭吃蹭喝，也不会对轻视自己的人心怀怨恨，更不会把自己受到的冷落归咎于他人的有眼不识泰山。他会坚守自己的内心和原则，不馁不弃，不急不忿，既不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而是一步一个脚印，锲而不舍地走出人生的辉煌。
《中国科学报》 (2013-05-17 第15版 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