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挺进
1944年北平马德增书店和上海宇宙风书店读者调查评出来的“南玲北梅”,现在很难查出当时的读者评语或书店说法了。梅娘自己则说“那只是几个书店老板的商业策略”。
《梅娘近作及书简》一书中收录了两篇短文、一个故事和致朋友的三封书信,记录了梅娘一方对“南玲北梅”关联的论说。
梅娘与张爱玲有过始终不曾交流的三次“交往”。
第一次是1942年夏初(时间不准确),中南海有一个招待“名人”的赏花游园会。有人说:张爱玲从上海来了。“原本不打算游园的我,兴冲冲地赶了去,为的是一睹这位才女的风采。”然而在众多的淑女、男士的簇拥下,梅娘千寻万觅,只找到了一位似乎是张的女士,“那人穿着绛红配有大绿云头的清式半长上衣,长发垂肩……衣着色彩的眩目,衬得白花极其淡雅”。因为张爱玲簇拥在众人包围中,梅娘不愿插足进去,因此未能搭话。
第二次在1944年冬,上海兰心大戏院排练张爱玲亲自改编的话剧《倾城之恋》。“朋友们劝我去看看,就便结识张爱玲……我们赶到兰心,排练已经结束,在众人簇拥中走向台下的张爱玲,长发披肩,一件绛红的旗袍,直觉,正是她为流苏界定的怯怯的身材。”剧院外飘着冷雨,因为张爱玲又被簇拥在众多的名艺人中间,梅娘便未上前搭话。
第三次已经是1995年初夏,梅娘趁在美国逗留的机会,托《中国时报》的朋友联系张爱玲,“很想跟她侃侃诸如女儿心等等的话题”,得到的回答非常干脆:“陌生人一律不见!”“我当然是陌生人了,难以分说的遗憾又一次袭上心来。”
对于张爱玲的作品,梅娘用四个词——“冷隽”、“深邃”、“浓艳”,以及“惭愧”,表达了自己真诚的敬意。
1944年“南玲北梅”开始并称的时候,“我读了张爱玲的《金锁记》。为她的深刻、浓艳所倾倒……”“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是女人的异类,遭遇她就像遇上的喷着毒液的蛇。我真佩服张那不动声色的冷峻,反正我写不出来。”这是她所欣赏的“冷”。
“再读《金锁记》,曹七巧从贪恋黄金到被黄金吞蚀,只余留了一种最最可怕的情感——复仇!凡是自己未曾拥有的,谁也不准拥有,哪怕是自己的女儿。这是魔鬼的逻辑!读到曹七巧用市井淫秽的语言开心地揶揄初恋的女儿时,我毛骨悚然了。冰冰冷的黄金吃掉了至情的母性,这多么可怕,张爱玲,你是揭露得多么淋漓!”这是她看到的“深”。
梅娘还反复地玩味张的“浓艳”或者隽永:“张爱玲这样塑造了倾城之中的女主人公流苏:‘怯怯的身材,微风振箫般的声音……’多么传神!这是个十足令男人怜爱的女人。”为此,梅娘总是自我表白:暗自惭愧,无资格与她并列;“我仍然十分惭愧,因为至今,我尚未达到她的高度,愧对并称。”张爱玲那种“剔肉刮骨似的对旧社会的铺陈”,那种“深邃的冷峻”,“我做不到,我没有那样的生活体验,也没有她那样的磅礴才气。”这是一份由衷的对张的“感佩”。
但梅娘自有她的倾向和判断,“张爱玲曾给予我的震撼”,是与“我感到的遗憾”相当的:“掩卷之余,一缕惆怅兜上心来,仿佛流苏在我耳边絮语:‘倾城之际,你要抓牢男人!’我反问了,为什么是抓牢男人,而不是与男人共同奋进呢?”她说:“我盼望能在张爱玲那如椽的大笔中,看见奋发图强的女侠,看见女人们在新的主义中获得新生。可她让我看到的是曹七巧、是流苏。我一点也不喜欢流苏,更憎恶曹七巧。流苏是我熟习的拴在男人裤腰带上享受荣华富贵的我的大姐们,而曹七巧是比逼走我生母的掌家夫人更泯灭了人性的恶婆。”
对此差异,梅娘有着极为清醒的认识。“我认为:不同的历史背景,不同的生活理念,自然会导引出不同的生活实态。”
这的确点出了她们之间根本的差异:作品里张爱玲“深邃的冷峻”,来自生活中“爱抚的渴望”的完全失落;梅娘自幼有慈父的宝爱,使她从不放弃创作时理想信念的求索。而个性里面,梅娘矜持、朴素、大气、坚韧的品质,都源于因饱满充实的关爱生成的自信,这种信心的支撑,使她在任何挫折之下,都拥有心灵的“安稳”,而不必向外在的世界去寻找“安稳”。“如果问我为什么能阅尽沧桑活到耄耋之年的秘密,那很简单,一颗永不休止的求善之心而已。”这飞扬的“求善之心”,渊源于她儿时充分体验过的“善待”。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带来的两个无法交汇的创作走向,“我没有她的深邃,我的书生气质和忧国激情,能配上她的深邃可能就完美了”。梅娘的这一期望,恐怕很难实现。不要紧,梅娘对张爱玲的观察和评价本身是恰当、准确的,她不必低抑自己的路数,“张爱玲的大红大紫,是社会接纳了她。我之被冷落,是我没有她作品中所展示的意境。”这一节话,评张是对的,自评却不尽然。(节选自凤凰网文化)
《中国科学报》 (2013-05-17 第15版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