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
爱他画的人说，这是一个世界级的艺术大师。不以为然的人说，这些画不中不西，难登大雅之堂。
■施柒
女孩穿着淡粉色的小旗袍，手里一捧红艳艳的樱桃；黄衣男孩，举着两只小手努力够着母亲的胳膊；高高矮矮五个儿女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围在母亲身边，巴巴地望着母亲手里的大碗——那里盛着甜甜的樱桃和翠绿的豌豆——那是乡里的孩子们最爱的零嘴。
这是丰子恺先生画的《母爱》，一旁赋诗：“樱桃豌豆分儿女，草草春风又一年。”
这不知是多少人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了了几笔，便唤醒了你沉睡多年的记忆，或者也不小心触动了你心里许久未被碰触过的某一根心弦。
这样的画在他以前没有人画过，在他以后也没有人画过。
当年，他的画很便宜，老上海弄堂里的理发店、澡堂子、馄饨摊上都会挂着他的画，小商小贩、纤夫脚夫都要传阅他的画；老人、小孩，甚至文盲都喜欢他的画。
他的画简约、洗练，甚至是简单。让我想起1200多年前一位大诗人来——白居易，他的诗被解为“老妪能读”。
爱他画的人说，这是一个世界级的艺术大师。不以为然的人说，这些画不中不西，难登大雅之堂。
我独喜欢朱自清的说法：“我们都爱你的漫画有诗意；一幅幅的漫画，就如一首首的小诗——带核儿的小诗，我们就像吃橄榄似的，老觉着那味儿。”
一琢一磨皆因缘
大运河走到杭州的北面，便在这里拐了个弯。丰子恺就出生在这个叫石门湾的小镇上。
在丰子恺的记忆里，故乡“没有一块荒地，全是作物，稻麦之外，四时蔬果不绝，风味各殊。尝到一物的滋味，可以联想一季的风光……”石门湾的“自然之美，最为丰富，诗趣画意，俯拾即是”。
16岁的丰子恺第一次离开故乡，到省城杭州求学。这时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名师荟萃，是中国少有的文化艺术学府。
他遇见了两位老师，一位是音乐美术课的先生李叔同，早年中国现代音乐、话剧、西洋绘画的先驱，后来的高僧；另一位是舍监和国文课的先生夏丏尊，中国现代文学和翻译的大家。
李叔同永远是宁静寡言。他上课从一鞠躬开始，下课时又向学生们鞠躬告别。学生眼前的李叔同，分明是中国文化艺术领域里屡开风气的泰山北斗，却是一身粗布袍子，专心教书育人的朴素教师。遇有学生犯错，李先生先轻声告诫不要在地上吐痰，或要轻轻关门等等，再微微一躬离开。
丰子恺的文学根基，是夏丏尊先生一步一步教出来的。丰子恺每写一篇文章，都会想想，这样写夏先生会满意吗。“他看见世间的一切不快、不安、不真、不美、不善的状态，都要皱眉叹气，他不但忧自家，又忧友、忧校、忧国、忧世。他和李先生一样痛感众生的疾苦愚迷。”
李叔同的图画课从素描写生开始。在李叔同威严的目光下，丰子恺一笔一画地磨炼。丰子恺说，“大约是我的气质与李先生有一点相似，凡他喜欢的我都喜欢。李先生的人格和学问，统制了我的感情。”
因为李叔同一句：“你的画进步很快，我在所教的学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快速的进步。”丰子恺说，他从此确定了自己的一生。
西湖边上的五年求学，是短暂的。这个懵懂少年就像一块纯洁的玉石遇上了名匠，得到了一琢一磨的机遇和成就大器的因缘。从此丰子恺守护着自己内心的真和善，愈久弥坚。
度群生哪惜心肝剖
我常常随身带着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护生书画集》，走到哪里，坐下来等候或休息片刻，总要拿出随手翻一翻，推荐给相熟的朋友，请他们也来看。
1918年，李叔同在虎跑出家为僧，成了弘一大师。出家前他把丰子恺叫到身边，郑重赠送了自己的诗词手卷，其中一阕《金缕曲》有这样的句子：“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哪惜心肝剖。”
1928年，丰子恺准备画50幅护生画，为弘一大师50岁祝寿。弘一大师也专程到上海，住在丰子恺家里，师徒商议画集的事。
“发愿流布《护生画集》，盖以艺术作方便，人道主义为宗趣。”弘一大师还嘱咐丰子恺，画集应是通俗的艺术品。应以优美柔和的情调，让阅者生发凄凉悲悯的感想。
这便是1929年2月在上海出版的《护生画集》第一集。
此后，丰子恺经历了这个民族最苦难的岁月。战乱中，丰子恺的画笔记录下背井离乡所遭受的苦难和恐惧，也记录下这人间难以愈合的创伤。他对女儿们说：“我恨不得有一只大船，尽载了家乡石门湾及世间一切众生，到永远太平的地方。”
1939年，恩师李叔同60岁了，流亡的丰子恺完成了《护生画集》第二集60幅画作。经历家仇国难，目睹无数生灵涂炭，纵是如此，他的这本画集却优美静谧，全篇没有任何刀枪杀戮。他画的，是他心中深藏的美丽自然和纯真善良的人间，那个世界里任何生命都能得到尊重，心灵可以得到安宁。夏丏尊为画集写下序言：“沸汤长莲花，兵杖化红莲，此足以象征和尚之悲愿矣。”
收到画集的弘一大师回信道：希望在70岁时，收到第三集70幅，80岁时第四集80幅，90岁时第五集90幅，一百岁时满百幅。战乱中丰子恺给老师回信——“世寿所许，定当遵嘱”。这八字，许下的是将要绵延40年的诺言。
不到三年，弘一法师在福建圆寂。丰子恺依然坚守承诺，以他博大慈爱之心，作至纯至善之画，应答沧桑变化的人世间。
到1973年，丰子恺在“文革”期间画完了《护生画集》第六集的100幅画，“世寿所许，定当遵嘱”，此时距他1928年画《护生画集》第一集，已过去了45年。很多年后女儿丰一吟感叹，六册的《护生画集》居然能够完整，是一个奇迹。
到那永远太平的地方
丰子恺画得简单，弘一大师题词也写得通俗。丰子恺的《护生画集》是为报师恩发愿而作，但它又完全超越师生两个人的情感，成为一种永远的责任。
他一生最崇拜的人是老师弘一法师。他说：“我崇仰弘一大师，是因为他是十分像人的一个人。”像一个人，这就是丰子恺一生的追求。
他对女儿们说：“我恨不得有一只大船，尽载了家乡石门湾及世间一切众生，到永远太平的地方。”他的画，他的文，就是这只船。
再读《护生画集》中“蝴蝶飞来”——“蝴蝶儿约伴近处飞，不为瓶中有花蜜，只为听读护生诗，欲去又迟迟飞。”那画里人心、人性、人道、人情像碧波的水纹光亮琉璃，一阵阵漾在心里。
我最喜欢的一幅是《不宠无惊过一生》。画里的年轻人也许是新婚的一对夫妇，媳妇还穿着橘红色的袍子，挽着竹篮走在乡间，她的男人挑着扁担跟在两步之外，一两只小燕子，轻轻舞在旁边——两人无语，眉目间对前路有踏实的念想。
《不宠无惊过一生》
《母爱》
《中国科学报》 (2013-05-17 第6版 印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