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
不管是在战争、苦难，抑或颠沛流离中，孙犁的文字始终清新；即使是在经历政治动荡之时，他也依然忠实于己心己眼，依然能够辨别美的人、可爱的人。
■北绛
1913年农历四月初六，是孙犁的生辰。遵照老先生只过农历生日的传统，到2013年5月15日，恰好是他的百年诞辰。尽管孙犁已经在2002年的夏天离开了他所钟爱的美丽世界，但在他百岁之年，仍然有许多喜爱他文章的人纪念他。作为一名写作者，最大的幸福约莫也就如此了吧。
资深文学编辑李敬泽在缅怀孙犁先生的一次发言中，给孙犁先生定义了一个独特的标签——“大清新”。他说道：“我们看孙犁先生一生，经历了那么多历史的颠簸和动荡——在这种背景下，我觉得有一件事特别难，但是他做到了。他笔下的那些人物、他笔下一切都是那么清新，我们现在有‘小清新’，孙犁先生我觉得他是‘大清新’。”
不管是在战争、苦难，抑或颠沛流离中，孙犁的文字始终清新；即使是在经历政治动荡之时，他也依然忠实于己心己眼，依然能够辨别美的人、可爱的人。
1992年底，八卷本《孙犁文集》由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文集的自序中，孙犁写道：“不管经过多少风雨，多少关山，这些作品，以原有的姿容，以完整的队列，顺利地通过了几十年历史的严峻检阅。”作家贾平凹说：“孙犁敢把一生写过的所有文字都收入到书中，这是别人所不能的，在中国这样的社会，经历了各个时期，从青年到老年，能一直保持才情，作品的明净崇高，孙犁是第一人。”
“北漂”青年
百年之前的春深时节，孙犁出生于冀中安平县沱河岸边。父亲粗识文字，给得来不易的幼子起名孙振海，求护生强壮。六岁读书，又得学名孙树勋。中学时，孙树勋开始尝试写作，使用了“孙芸夫”这个笔名。1938年参加抗日战争后，取名孙犁。“芸”通“耘”，“犁”为耕耘的工具，均取义耕种、劳作。
孙犁自幼好读书，文章也写得出色，经常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孙犁晚年回忆当时第一篇小说是发表在学校校刊《育德月刊》上，内容是写一家盲人的不幸。他说，自己的作品，从同情和怜悯开始，是值得自己纪念的。毕业后，因无力升学，考邮政局也未果，他一度做起“北漂”。
在北平期间，孙犁一边在一些学校当教员，一边在图书馆读书或者在大学听讲，并继续投稿。他喜欢看电影，也常常听京戏，迷恋一些电影明星和一些科班名角。当时，他住在东单牌楼，晚上，一个人走着去西单牌楼看电影，到鲜鱼口听京戏。虽然贫穷，可还是希望能够接触各种艺术形式。孙犁也喜欢歌曲，因为觉得民族的苦难太深重了，人们要呼喊。多年后，他回顾在保定和北平的时光，说都曾让他失望过、痛苦过，但也有过安慰和鼓舞。他在那里得到过帮助，爱过人，也同情过人。写过诗，写过小说，但没有成功。
1936年，孙犁回到乡村，在安新县同口镇的小学校教书，并初步了解了白洋淀一带人的生活。1944年，他前往延安，次年发表《荷花淀》，引发关注。1949年，他成为《天津日报》副刊的编辑，并写作了《村歌》《风云初记》和《铁木前传》等作品。“文革”后，他又出版了总题为《耕堂劫后十种》的《晚华集》《秀露集》《谵定集》《尺泽集》《远道集》《老荒集》《陋巷集》《无为集》《如云集》和《曲终集》共十个集子，共计百余万字。伤痛之后，孙犁的文字情感更为节制，意境愈加淡远，被很多人认为超越了之前作品的高度。
十年荒，十年废
熟悉孙犁的人必谈的作品之一便是《铁木前传》。小说叙述了一个铁匠和一个木匠的故事，反映出新旧时代交替时人在精神层面的变化。小说以铁匠和木匠友谊的变化为主线，从相识、建立信任到关系破裂，副线则是铁匠和木匠子女间情感的变化。作品中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莫过于“落后分子”小满姑娘，她敢爱敢恨，被许多人喜欢。
著名作家汪曾祺认为小满的形象有类似卡门一样热烈、奔放的特质，而说小说有西班牙的味道。铁凝提出《铁木前传》中无不闪烁着“真诚”二字，语言清新讲究，塑造的小满形象如精灵一般。孙犁生前不喜接受采访，经常和发来邀请的记者们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个人在我的作品里。”如此看来，真诚或许正是构成孙犁作品的决定性因素。
在和作家阎纲的通信中，孙犁表示《铁木前传》表面看来是他1953年下乡的产物，但其实不然，它更是他有关童年的回忆。1949年进城后，他敏感觉察到人与人的关系因为地位或者因为别的，发生了在艰难环境中意想不到的变化，而他很为这种变化所苦恼。为了表达这个想法，他选择书写自己童年时期最熟悉的生活和自己最了解的人物，并赋予其情感。
如果用一个流行的词来定义这种情感的话，就是孙犁怀有强烈的“初心”，这让他的文字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澄净。他曾说：“对于我，如果说也有幸福的年代，那就是在农村度过的童年。”
《铁木前传》中的“前”字表示它本来该有后文的，但之后“十年荒于疾病，十年废于遭逢”（1978年，孙犁在给阎纲的回信中所提），他身心俱疲，没了后续。
“散兵”式生存哲学
中国式“客气”是一种带着些许局促感、距离感的亲近。晚年孙犁曾被疯传为性格孤僻、不喜走动。但事实上这种孤独感与生俱来。1988年，他和日后写作《孙犁评传》的郭志刚有次谈话，说到自己的孤僻，他说，这一点，他是承认的，的确是不愿意多接触人，朋友来了，也比较冷淡，不那么热情，不愿意追逐。以至于，他偶尔留朋友在家吃饭，朋友也要大惊小怪一番。
外孙女张璇回忆说自己小时候去看姥爷，正在看书的姥爷会抬起头来跟他说：“璇璇，你来了。”她回答说：“我来了。”记忆中孙犁很少抱她亲她，“他对我来说，是有一点陌生、又有一点客气的存在”。
孙犁说自己“一生作文，像个散兵”，没有依附过什么人，也没拉拢过什么人，因为觉得“没有必要那样去做”。
晚年孙犁更是退守书斋，专心过起“宅男”生活。女儿孙晓玲回忆说晚年孙犁唯一一次出门是因为丁玲专程登门拜访，不得不回访。
虽个性冷僻，但对于青年作家的发掘和培养，孙犁始终不遗余力。他曾写：余性僻，疏于友道，然于青年相处之有情者则终生念念不忘。1979年，铁凝写作《灶火的故事》，不被人看好。不服气的铁凝将小说寄给了孙犁，没想到很快在《天津日报》的《文艺》增刊上刊发出来。回忆当时，铁凝说是孙犁点亮了自己心中的文学灯火，而孙犁本人，就是那位提着灯的宽厚长者。
《中国科学报》 (2013-12-13 第7版 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