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方舟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3-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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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真正的恐惧,是被“国家”所魇住
 
■蒋方舟
 
“对一位作家来说,真正的危险,与其说是来自实在的迫害,不如说他可能被硕大畸形的,或似乎趋于好转——却总是短暂的——国家面貌所催眠。”
 
1987年,布罗茨基获诺贝尔文学奖时这样说。
 
哪怕背过身转过头低下眉,不愿和政治对视,前苏联政府也不允许这样的姿态存在。布罗茨基24岁那年,以“社会寄生虫”罪被判去俄罗斯北部最寒冷的地方进行劳动改造,天寒地冻,史前那些关于结冰和灭绝的记忆仿佛会出现在他身上,几年之后,布罗茨基被塞进一架飞机,被迫流放,最后辗转到了纽约。他说:我们到这里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过完余生。
 
然而,在布罗茨基看来,真正被迫害的痛苦并不可怕。
 
作家真正该恐惧的,是被国家的巨大力量所魇住,被它的荣誉和拥抱收买,被它逐渐走向开明包容的幻想所欺骗。因为那将让他失去自我。
 
十几年后站上演讲台的莫言,不知道他所恐惧的是什么。
 
莫言是这个时代最有才华的演讲者之一,他的词句有让人信服和感动的奇异力量。他在斯坦福大学的演讲内容是:“孤独和饥饿是我创作的源泉。”哪怕他当时已白胖如弥勒,他讲的故事仍让人如痴如醉。
 
他的诺贝尔奖演讲词称自己是个讲故事的人,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承担的国家形象、得到的毁誉、在政治时代中的承上和启下,都远远超越一个说书人。
 
有两个莫言:小说里的莫言,讲台上的莫言。
 
前者在嘲笑后者。
 
在我眼里,莫言最优秀的作品是他写于1989年的《酒国》。
 
小说中,作者莫言冷冷地打量着作家莫言,没有人比他更厌恶自己。不应该怀疑的是莫言的自省,他的虚伪、懦弱、经不起任何诱惑,没有人比他看得更清楚。
 
他在小说中不仅预测了国家的败坏,他甚至预测了自己的败坏。
 
作家有两个自我:实际生活着的,小说里的。两者的关系颇像鲁滨逊和星期五—— 一个是另一个的仆人;也像少年派和他的老虎—— 一个是另一个人的敌人和朋友。小说中的作家透过纸背审视创作他的人,直到他冷汗涔涔,只能坦诚相对。
 
“写作,充其量不过是一场孤独的人生。”(海明威)组织化的协会、日益增加的公众声望、接踵而来的赞美与崇拜,都会使作家褪掉孤独,成为平庸的人。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荣誉和诱惑,则是写作者的坟墓。
 
对于莫言的指责,大部分都集中在他对政治的冷漠,选择性忽视的冷漠。莫言的辩护者则呐喊:让文学的归文学,政治的归政治!
 
不可否认的是,两者都有道理。对作家来说,拿起笔,对着白纸,写下第一个字的那一刻起,他面对的只是创作的净土。那时候,没有读者要求他负起社会责任,没有意识形态要求他背书,没有历史要求他做见证人。而当他的创作开始成功,一夜之间,社会忽然要求他对道德、主义、宗教、政治负责。
 
那么,作家和政治到底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有两类作家,一类是加缪式的。加缪曾说:“当我只是一个作家 ,我将不再写作。”在他眼里,写作的过程就是政治抗争的过程。
 
另一类作家,是博尔赫斯式的。他一生避免与任何现世的斗争和意识形态挂钩,对于贝隆政府,他只是低下眼帘,盖住日益失明的眼睛说:“贝隆主义不能说是对还是错,关键是他已无法改变。”
 
作家有权力保持自己的遗世独立,同时,他也必须和所生活的时代有某种同频的互动。这种互动,不是来自于意识形态的召唤,不是对苦难者的代言,不是推翻现有政权的野心,而是倾听自己良知觉醒的声音,诚实地把它记录下来。在北欧,这种声音也许诉说的是叶落花开霜起雪落的美;在非洲,这声音诉说的也许是种族战争带来的血腥。
 
记录本身,即已是反抗。
 
作家没有改造社会的义务——他们绝大多数时候也没有那种能力。但是作家有以诚实反抗社会的义务,有以正直对时代保持悲观的距离的责任。
 
对于作家,比起改朝换代的革命,他更应该关心的是那些革命改变不了的、永恒的人类苦难。
 
(节选自《我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蒋方舟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中国科学报》 (2013-11-15 第15版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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