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领
曾经访问过很多画家。谈到作画,所有的画家告诉我同一句话:“我从不后悔走上这条路。”或者是“我庆幸自己走上了这条路。”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事。国内经济状况在当时尚没有今天的丰裕,画家们在这条路上挣扎奋斗,步伐踉跄,艰辛困苦,但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他们仍然坚持在这崎岖迂回的寂寞之路上走下去。画画并没有给他们带来舒适宽裕的生活,没有给他们多大的物质回报,更没有让他们在社会上享有特殊的崇高地位,他们却不辍不休地执著他们的爱。
欣赏画画是吃饱以后的事,肚子饿时,看见图画视若无睹,
附庸风雅,说的是有了钱、有了闲,然后才想当文化人,花些钱买几幅画来填补空白的墙壁。画家不是非要等吃饱后才去绘画,好多画家饿着肚子,甚至饿得患了肝病,还抱病挥着画笔。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极其悲哀的画面;画家却处在这种凄凉的环境下,还自以为有才能表达心声而快乐无比。
台湾画家杨三郎曾经说:“即使人生重来,我仍然要选择当画家。”话里充满豪气万千的气势。
美国画家孙瑛强调:“在艺术中,即使是勤奋,辛苦耕耘一辈子,结果很可能是零。”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耕耘。
李可染的执著,正像他爱画的牛一样的脾气:“死胡同我也必须走到底才甘心。”
这些画家“死脑筋”,“认死扣”的言论,引发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艺术创作既然如此不可期待,为什么他们仍然坚持不懈,永不回头呢?”一条仿佛毫无希望,但却不是绝望的路,为何那么吸引人呢?
所有的艺术殿堂,都充满一种令人流连的魅力,那深不可测的力量,让人一走进去就再也舍不得走出来。
台湾一位女画家说:“这是我会做的事当中做得最好的。”她认为自己可以种花写文章从事设计当艺术顾问,但她选择画画,理由如她所说的那么自信满满。
普普艺术大师安迪·沃霍尔回答记者问他为什么画画的时候,给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因为不想让自己在街头闲着。”他的时间显然都没有浪费掉。
有一次我看过一个画家的坦白:“人有创造欲,我想留下一点痕迹。”这是很多正常人的愿望。
画画的时候,一个记者问我:“为什么画画呢?”这倒是我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对我来说,做这件事,如我写作一样,因为非常喜欢。
一个人可以在有生之年,短短的人生中,做自己想要做的事,非常快乐。很多人想做的事,到最后都没办法做到,当然有许多客观因素,而我却那么容易就获得自己的快乐,这是多么的幸福。对画画我从没有要成名成家的念头,没有要从画画中得到物质的好处,所以画得很欢喜,且无太大和强烈的压力。当画不到理想的程度,自己也颓丧懊恼过,但不足以痛苦到要生要死的地步。
画了一段时期,就明白画画和创作是两回事,画画可以模仿,创作却是与观者的一份沟通,或者是表达自己用语音说不出来的心声。模仿是学习画画必经的过程,讲究独创性的潘天寿偶然也学米芾,梵谷在未成名时也仿过米勒,作为一种研究的手段,这是无可厚非的,然而文章是一个作家要说的话,图画是一个画家要说的话。李可染说:“可贵者胆,所要者魂。”画要有灵魂,需要的是胆量。深受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等成就非凡的大画家所推崇的徐文长,原名渭,号称青藤居士,他不画工笔,不设色,用水墨写意花卉,对后世的画风产生极大影响。郑板桥甚至刻过一个印章,自比为“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曾说恨不得能早生三百年,他以不能为徐渭磨墨和打开宣纸让徐作画而深深地感到遗憾。可见具有独特性的画家是多么为人尊重和喜爱。
画画的技巧,只要不断地花时间磨炼就行,而创作需要的是才气,才华不高只能算是作画,那些作品也不能称为创作。
因为学画,我时常看画,看画的心情非常平和。学画,看画,最主要的还是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美盲”。对美要是盲目那就太可惜了。世间美丽的东西太多太多,而且就在我们身边,多少人和美丽擦身而过,却没有真正睁开眼睛去欣赏,曾看过一个难忘的句子“谁都见过繁星的夜空,谁又曾见过繁星似花朵的夜空?”美丽的事物那么多,太多人都忽略了美的存在,艺术家就是美的猎人,如果学画不能让我们成为艺术家,也不必叹息,至少我们已经懂得什么是美,因为我们曾经看过繁星似花朵的夜空。
《中国科学报》 (2012-04-27 B4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