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涛
坐在逆江而上的小竹排上，目不转睛地眺望如画的两岸春山。四月的阳光，在河滩上密密的竹林和一垅垅整齐的茶园漫步，轻烟似的云雾依依不舍地在山头上盘桓，于是阳光与云雾好像斗法一般，追逐着，纠结着，互不相让。一会儿阳光在云雾的缝隙中泻出，眼前一片亮色，金黄的油菜花的田畴，村口檐角高翘的凉亭，横卧小河的石桥，宛如一幅宋人山水长卷徐徐展开，令人心动。一会儿云雾升起，迷蒙一片，古老的石条镶嵌的小道，风火墙高挺的黑白分明的老屋，砖雕的门楼和幽深的庭院，以及苍郁的三角枫和碧绿的露兜树也变得模模糊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是一边翻着《走读·楠溪江》（Air夫妇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出版），一边不期而然神游于这熟悉又远去的风景。这本旅游读物有很多照片，文字也轻快灵动，你很容易身临其境，被引诱到那个如今已经不多的青山绿水之间，去寻访中国农耕社会仅存的乡村。凝集着岁月沧桑的祠堂、书院、民居、匾额、石刻、古桥，无一不是侥幸逃过浩劫仅存下来的过去时代的活化石，更是许多如我一样的人遥远童年的家园，它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一个角落，更像一个美好的令人悲欣交集的梦。
楠溪江位于浙江永嘉县境内，大体上源自括苍山与雁荡山的峰岭之间，主流长139.8千米，有36湾72滩。沿着迂回摆荡的清澈河水，两岸滩林秀美，古村静谧，兼有山峻岩奇、飞瀑流泉，民风淳朴，现已成为以田园山水文化见长的风景旅游区（由于中国的行政区划自古以来经常变更，温州市原是永嘉县城所在地，如今的永嘉县在上林镇，故地处瓯江下游的永嘉与温州市区隔江相望）。
《走读·楠溪江》按古村、乡味、走马（介绍重点景区）、行游、民间（建筑、方言、艺术与文化）、故人、美食、攻略（指旅游行程与交通及相关资讯）等部分，分别列举永嘉的历史沿革、人文特征、山光水色、民风民俗，尤以相当大的篇幅将沿楠溪江散落分布的古老村落细细描绘，伴以直观的照片，使人不觉间如游画中——我也因之免却跋涉之劳，放松心情，倘佯在河流两岸、山岭之间了。
楠溪江宛如一条时光隧道，将游人引入一个保持了原生态的世界，这里清新的微风、飘逸的云、清澈的溪流、绿色的田野和翠绿的山峦，处处荡漾着历史的风姿。眼前的一切是今天的，也是昨天的，你可以时刻接触历史的影像，也能不时回到祖先的故园，它大多没有被工业文明玷污，顽强地固守着传统的生活模式——在现代文明无情地涤荡大地的今天，这是太宝贵的例外了。
如果说楠溪江的山光水色是大自然的恩赐，是无法效仿的，那么山间的古村落的布局，民居和祠堂、书院、亭台、桥梁、池塘、水井、水渠等公共建筑的建造，却是有赖于深厚的文化底蕴。书中提到许多古村落的规划设计，如芙蓉村平面寓“七星八斗”格局，村中道路与水系以天上的星、斗设计成一个系统，既有利于拒敌，又可防火。又如苍坡村的设计，巧妙地利用天然地势，以文房四宝的设计，设笔街、笔架山、砚池及砚槽，置石条为墨等，体现崇尚耕读文化的理念。这些因地制宜、趋吉避凶的乡村规划图，凝聚着先人的智慧，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适应自然环境的创造，然而长期以来因风水之说被无知者无畏地唾弃了，以致我们今天的乡村布局乃至所谓的现代化的城镇，实际上不知倒退了多少年。
卧游楠溪江，我时不时想起我的故乡。如今遍及全国的城镇化，正在迅速地改变乡村的面貌，也在彻底摧毁着广大农村的传统文化。有些地方由于青壮年外出迁居城镇，已是田园荒芜、仅仅余下老弱妇孺留守的衰败的穷乡僻壤，这是屡屡见于媒体的并非个案的现实。我没有去过楠溪江，对那里的实际情形无从了解，但我看到作者写道：“5月和10月应为游览楠溪江的最佳时节。至于古村落，虽然无时间上之最佳，可还是先睹为幸。如今耕读遗风越来越淡薄了，古老的建筑也时有废坏，倒塌。”
我似乎心有所动了。
《中国科学报》 (2012-04-27 B2 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