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2月16日杨宪益与戴乃迭在重庆举行了婚礼，证婚人是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和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这张两人身着唐装的结婚照，不知羡煞了多少代人。
杨宪益生肖属虎。杨先生说他出生的时候，母亲曾梦到有只白虎扑怀而来，算命先生就说这孩子是个白虎星，是吉兆亦是凶兆，将来有可能成就大事业，但恐怕人生也会经历很多磨难。
■刘果
偶然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愣了一会儿，脑中闪出一个美好的词：鹣鲽情深。我不认识照片上这对男女，只是觉得很少见到他们这样恬静沉毅的脸，真好看。
看完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那对大名鼎鼎的翻译家，杨宪益先生与夫人戴乃迭女士的合影。
杨宪益，熟悉这个名字的外国人远多于中国人。他是最早把中国古典文学名著译成英文的作家之一，他与夫人戴乃迭女士合译作品，从先秦散文、诗经楚辞到《史记》、《水浒传》、《红楼梦》、《鲁迅全集》，至现当代文学作品等百余种，蜚声海内外。他被称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实至名归。
关于戴乃迭女士，资料里都把她称为戴乃迭先生。资料里说，杨宪益1934年赴英留学期间，与戴乃迭相识相爱。随后这位英国淑女追随她的中国丈夫来到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她不仅学会了中文，会写一笔正楷小字，还能仿《唐人说荟》用文言写小故事，文字娟秀。
这对伉俪之间的故事一直是中国文学界一段佳话。他们俩工作时通常是这种情形：由杨先生把中文书口头翻译出来，戴女士把它记下来，然后两个人再一起从头润色。他们的翻译事业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珠联璧合、不可替代。
豪门虎子历磨难
杨宪益的自传White Tiger曾在全球各地出版，有意思的是，各地版本的中文译名都不相同。
White Tiger在意大利出版的时候，书名是《从富家少爷到党员同志》，题目里透露出的是基于财富与政治的个人命运；在大陆出版的中文版本是《漏船载酒忆当年》，是知识分子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隐晦；到了笃信风水命理的香港人那里，书名就变成了很宿命的《白虎星照命》。
何谓白虎星照命？杨宪益生肖属虎。杨先生说他出生的时候，母亲曾梦到有只白虎扑怀而来，算命先生就说这孩子是个白虎星，是吉兆亦是凶兆，将来有可能成就大事业，但恐怕人生也会经历很多磨难。
杨先生后来的人生经历，也印证了那位相士所断之言。
作为天津中国银行行长唯一的公子，杨宪益出生时便黄马褂加身。父亲在他5岁那年去世，只有七八岁的他就须穿戴整齐，以父亲的名义出席董事会。但这一份丰厚的家产很快被两个叔叔的投机生意亏空，加上货币贬值和仆人的偷盗，到了1949年解放时，杨家的房产田地已经卖得罄尽，银行存款实际也化为乌有。
杨宪益常说自己是不迷信白虎说的，但他并不忌讳谈这些，他在自传开头便把自己的出生与父亲的去世联系起来，认为这就是他的命运。
“我不知道自己一生的事业是否算得上辉煌，但是我确实是母亲唯一的男孩，而且我5岁时父亲就病逝了。在过去的70余年生涯中，我确实经历了重重磨难。所以，那位算命先生尽可以说他的推算大致不差。”
浮华半世且零落
杨宪益是一个世家子弟，从小接受西式的贵族教育。他的前半生就是一个世家贵族子弟浪漫玩耍的历程。
在英国留学期间，杨宪益生性不羁，以违规为荣，在学校里干尽调皮捣蛋的事情。这位出手阔绰的中国少爷花了一年时间游历了欧洲大陆，见识了赌场、妓院、夜总会、沙漠……喝遍了各种各样的小酒馆，阅读了大量的书籍。
但他的文采和聪慧在牛津却有口皆碑。出于好玩，他在牛津一口气把《离骚》按照英国18世纪的英雄双行体的格式翻译了出来。这一年，他24岁，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翻译，他在翻译中显示出来的磅礴才华和独立性，让英国人大吃一惊。现在，这首译诗还作为经典，屹立在欧洲各大学的图书馆书架上。
著名汉学家、翻译家闵福德先生说，杨先生就像他的同窗挚友向达、吕叔湘、钱锺书、杨绛、杨人楩一样，是他们那一代人中很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是有着“世界主义”的知识精英。他们有留洋的经历，对西方的文化非常熟悉，精通几种语言。生活方式做派也很西化，结交了许多国际友人。
那个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们，不论他们出身如何，爱国是他们共同的印记。杨宪益跟很多人一样，出身世家，但是崇奉马克思主义。他们关心政治，积极介入政治活动。杨宪益早年加入了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上世纪80年代之后又加入了共产党。他始终保持着一派天真，从来不是个真正能够搞政治的人。
故事讲到这里，还是轻松有趣的。可是杨宪益的后半生，随同那个动荡的年代，逃不过风雨飘摇。
杨先生为人乐观。在“文革”的时候，他与太太一同被抓，被打成“外国特务”。他最为恐慌害怕的不是被批斗，而是与太太被分别囚禁，彼此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他甚至出现了幻听。
杨宪益回忆中的“文革”，有着黑色幽默式的荒诞。他说：“我最不喜欢自己被单独批斗，因为很闷，但是大伙一起被批斗，就会觉得很好玩。”那时候大家一起坐牢，他们还玩起了虱子。传说北方的虱子，无论把它放哪儿，它都会往北走。他们一群人就把身上的虱子抓来试试看是不是真的这样，果然如是。
白首同归我负卿
杨宪益出狱后不久，戴乃迭也被无罪释放了，在政治高压的年代里，这对异国夫妻付出的代价无疑是巨大的。
其实早在杨戴两人结婚之前，双方的母亲就对这门婚事十分担忧，乃迭的母亲塞琳娜更是激烈反对，她竟然对女儿说：如果你们结婚，你们的婚姻持续不了4年，而你们将来的孩子会自杀而死。结果，杨宪益最疼爱的儿子杨烨在“文革”期间因为精神分裂，用汽油点火自焚。
一语成谶！
杨宪益的挚友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儿子的去世，使戴乃迭遭受了一生中最大的打击。”这也成为一生恩爱的杨戴二人之间永恒的隔阂，戴乃迭始终认为杨宪益在儿子的叛逆期忙于政治，疏忽了孩子。乃迭忠于自己的选择：杨宪益和中国，从未后悔和动摇，无论战乱、流亡、贫困……直到儿子的死亡，她开始怀疑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内心深处，她更因为母亲当年的预言应验而深感挫败。
从此他们看淡一切身外之物，把收藏的明清字画全部无偿捐献给故宫等处，几十年间出版的百十种著作也大多送了人。坎坷的人生和深重的磨难，从未改变过他们正直的品格和忧国忧民的胸怀，富有传奇色彩的生涯也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艰难曲折路程的一个缩影。
晚年的戴乃迭受困于老年痴呆症，杨宪益与她寸步不离，朋友们去看望她，她有时已认不出他们，但她一直微笑着，白色卷发松软地围着老太太泛红的脸。
乃迭去世后，杨宪益作了一首诗悼念亡妻：
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
结发糟糠贫贱惯，陷身囹圄死生轻。
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
天若有情天亦老，从来银汉隔双星。
《中国科学报》 (2012-11-17 第8版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