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述鸿
年前买了一包鸟食,葵花籽、小麦和几种不知名的粮食,开春时见包里还剩下许多,便拣出葵花籽沿花园的栅栏种了。春末将尽,夏日在望,园内种的牡丹、土耳其罂粟已见抽条发蕾,其他草花,如锦葵、戒指花、太阳花等也已争先恐后,长势兴旺。没有多久,篱笆边的向日葵发出新芽,两个星期过去,如刷出的一排新绿,很快,园内的草花相形见绌,输给了向日葵的茁壮和神速的成长。
这时,鸟食的故事已被遗忘,仿佛不经意间,篱笆边的向日葵已有一米来高,端端楚楚,憨然可掬,像一排士兵,岿然不动,阔绰肥大的绿叶前后左右毫不客气地撒开,可怜仍在幼苗期的“原有居民”丁香、花楸果、鹿角树等树科植物通通遭遮天蔽日之灾。
但向日葵实在可爱,几个星期不见,竟热热闹闹地托出一朵朵金黄金黄的花盘,圆圆胖胖,镶缀迭金般柔曼的花瓣。蝴蝶来了,蜜蜂也来了。没有人再去关心丁香、鹿角和花楸果,因为它们还小,真的实在太不显眼。
春风夏雨秋日将临,向日葵的花瓣尚未落尽时,鸟儿们也来了,络绎不绝,站在众多的花头上摇啊摇,红尾雀、燕雀、麻雀。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瓜子成熟的时候,密密匝匝,齐齐崭崭地向外,我们才明白鸟儿在划分势力范围,在占领向日葵瓜子呢,我们才明白瓜子命运的安排。原来并不是每一颗瓜子都能在来年脱出一只太阳般的花盘,这些花盘上的瓜子呢,绝大多数都沦为鸟食,而田野上的向日葵,虽不成为鸟食,收获后经包装做了其他用途,榨油、人吃,或最后还是鸟食,如我在市场买的,不外乎诸如此类。
鸟儿原来可以一年四季吃瓜子,单纯的生活无需伤脑筋选择吃猪蹄或是吃牛尾,更无需杀鸡剖鱼,沾一身污秽血腥,免了高贵人类的这些乐趣。人生很麻烦,饿了要杀来吃,不饿时也要杀来吃,天晓得有没有享乐在其中,或是单单为了那只口条,也未所知。以特殊的方式消受众生,之后将其通通送进茅房,还有诗文诵吟,好高雅的情操,谁知道呢,末了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鸟儿真是冤枉。栖息在树的浓荫里,食在美丽的花丛中,与清风低语,伴细雨昵喃,随阳光鸣啭,无邪的存在,天真而和谐,哪里为争食而亡,人类自己的行为,却要拉无辜来遮掩粉饰。人的存在早已经不再理直气壮了,所以才会需要修辞,叫文过饰非吗。
秋日,向日葵花瓣落尽,花盘如洗,奉尽脂膏,形容枯槁,太阳出来它们低着头,风吹过来它们摇摇头,但仍岿然不动,如一排忠诚的老兵。鸟儿们来了,停在花头或叶柄上,上下周旋,啾啾鸣啭,似对岁月的追忆,多少有几分感激和依恋,一幅难得而动人的画面:花的奉献如诗,鸟儿的感激如歌。整个大自然在默默中运转,长养、呵护生命,给予无限,无私无怨。
(节选自《维也纳森林的故事》,李述鸿著,复旦大学出版社)
《中国科学报》 (2012-11-09 A7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