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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寄深情风范永留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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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王文采院士诞辰100周年 |
有这样一位老科学家,他在右眼失明、左眼视力模糊的情况下,仍笔耕不辍,借助放大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忘我工作。他在生命的最后10年中,发表了77篇共计150多万字的科研论文,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如此生命不息,治学不止?让我们追循他的人生足迹,去探寻这份不朽的精神密码。
王文采90岁寿诞于寓所,2016.6.5,张志耘供图
幸遇恩师,潜心钻研,成一代名家
王文采院士是山东掖县(今莱州市)人,1926年6月5日出生于济南,
王文采说,他的一生如果说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和两位好老师是分不开的。一位是著名植物分类学家林镕教授。1947年,他在北京师范大学生物学系读三年级,植物分类学一课由从法国归来的北平研究院植物学研究所林镕教授担任。林教授学识渊博,让他对植物分类学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并下定决心,想终身从事植物分类学。
中国植物分类学的奠基人,著名的植物学家和教育家胡先骕教授则是将他引入了植物研究深处的第二位恩师。1950年3月,在胡教授的极力推荐下,未满24岁的王文采从北京师范大学正式调到了“大腕儿”荟萃的中国科学院植物分类研究所(今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从此,王文采将自己的爱好变成终身从事的职业,将个人的志向和国家的需求结合起来,将本人的命运与国家的植物分类学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释放出无尽的能量。
20世纪50年代,为了积累经验,植物研究所主持编写了《中国主要植物图说》,王文采先后承担了其中豆科、山龙眼科、毛茛科等类群的编写任务。1955年,他发表了第一篇分类学论文“中国山龙眼属和假山龙眼属的二属的修订”,从而走上了分类学研究之路。
20世纪60年代初,由植物所牵头组织主持的《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含正编、补编和检索表,简称《图鉴》)编研项目于1965年启动,至1983年完成《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及《中国高等植物科属检索表》全部共8册的出版。王文采主持并参加了这项科研工作。王文采主要承担荨麻科、山龙眼科、毛茛科等十余科的编写工作,为该套数的出版做出了重要贡献。
在随后几十年的研究生涯中,只要是工作需要或没人承担的科属,哪怕他从没研究过,也照做不误。他曾研究过柏科、番荔枝科、樟科、肉豆蔻科、十字花科等类群,还研究过蕨类植物,而这些都不是王文采最擅长的类群,但他兴趣盎然,圆满完成。
1987年,王文采、汤彦承及其研究集体编研的《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及《中国高等植物科属检索表》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2009年,《中国植物志》编研荣获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他承担并完成了荨麻科楼梯草属(Elatostema)等7属206种,毛茛科乌头属(Aconitum)等15属439种,紫草科29中和苦苣苔科254种的编著,还发现了17个新属。王文采潜心钻研,对上述有重要科学意义和经济价值的植物类群进行了深入研究,澄清了不少长期遗留下来的错误鉴定和混乱名称。
荨麻科植物雌雄异株、花果极小,是分类学中公认的难题,王文采完成该科“硬骨头”的编研,被誉为分类学界的“微雕大师”。后来他编著出版了荨麻科楼梯草属300余种的专著,皆配有详尽的形态图版。
美国哈佛大学的David E. Boufford 博士对中国植物学家比较熟悉,一提起王文采,总是竖起大拇指,说他是一个特别优秀的科学家。几十年来,王文采专注于思索和研究植物类群的分类和系统演化关系,他跟学生们常说的一句话是:“植物标本没有脾气,可以静心研究。”这成为很多后学铭记的金句
注重基础,亲力亲为,促学科发展
王文采胸怀大局,是一位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植物分类学家。他强调“科学研究应将视野扩展到世界范围,迅速搜集和掌握全世界种子植物分类学研究的原始标本和基础资料”。
20世纪90年代开始,进入古稀之年的王文采又瞄准了一个新的目标:世界毛茛科铁线莲属的研究。从1990年至2001年,王文采曾数次远赴欧美等十多个国家,查阅标本和考证文献。
2001年6月,他从俄罗斯工作后独自转赴瑞士日内瓦,每天吃着牛奶面包,一个月沉湎于标本之中,乐此不疲。2005年,他与李良千联合发表“铁线莲属一新分类系统”的论文,在国际学界引起广泛反响,显著提升了我国的国际地位。
他培养的学生谢磊教授现在北林大工作,他遵循王先生教诲,带领团队坚持深入研究铁线莲属,2025年,在国际著名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揭示了灌木铁线莲组及其近缘类群的古老杂交起源,证实了“组合机制”是驱动该类群快速适应性演化的关键动力,可谓二十年磨一剑,续写了王文采未曾完成的学术篇章
王文采作为植物所植物标本馆的荣誉馆长,经常为标本馆的建设和发展出谋献策。在植物所植物标本馆中,据不完全统计,王文采鉴定名字的植物标本有35000多份,涉及114个科,556个属,2100余种植物,是该馆鉴定标本最多的专家之一。
为了能采集到更多的植物标本,王文采一次次踏上了野外考察的路途。暴雨烈日、气候恶劣、蚂蟥蚊虫都是考察中现实的画面。
1956年5月夜,王文采与同事们在大围山的丛林里遭遇了罕见的暴雨。然而,这并未击垮王文采。1958年12月他在云南省勐腊县人迹罕至的区域野外采集时,一场恶性疟疾差点夺去他的生命。在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武素功等4名年轻人每人为他捐献了400毫升的鲜血,才使他脱离危险。
王文采身体恢复后没多久,就坚持野外考察,从1950年到1989年夏,王文采多次到我国热带、亚热带和温带山区,野外考察植物和植物区系,在这些科考中,他和同事们发现和采集到很多新的植物,以及一些能挺过冰期的孓遗植物种类。
治学严谨,提携后学,薪火永相传
在王文采的成长过程中,得益于林镕和胡先骕等老先生的提携。成为老师后,他识才、爱才,以同样方式提携后学,以传薪火。王文采慧眼识珠,为我国植物分类学培养了李振宇这样一个优秀人才,李振宇在其悉心指点下,成为业内闻名的“植物活字典”。他多次接手疑难类群编著,啃下诸多“硬骨头”,传承了王文采勇挑重担的风骨。2022年,李振宇把他们在湖北竹溪县发现的一种野生乔木命名为“文采樱(Prunus wangii)”.据不完全统计,有2个植物新属的名称和19个新种的加词是用以纪念王文采院士的。
傅德志1982年投师门下,毕业后留所。他组织出版了《王文采院士论文集》上、下卷(2011年)。2021年,由王文采出任总主编,他们共同出版了《世界植物简志》(北京出版社),助力中国植物分类学推向世界。从2010年开始,他完成了裸子植物和被子植物分类系统和全球植物编目志书以及世界区系格局。
李良千从1976年到所工作后就跟随王文采从事植物分类学、植物区系地理学和铁线莲属研究,曾多次主持和参加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等地区大型植物考察,采集了大量植物标本。
新疆青年杨宗宗与王文采素昧平生,在其亲自指导和修改下完成了《新疆北部野生维管植物图鉴》的正式出版,王文采却坚持不挂虚名。小杨现投身植物科普工作和自然保护公益,受到众多读者的关注和喜爱,延续了王先生的科学传播之志。
徒孙刘冰在王文采的指导下,读研二年级时发表了第一篇新种论文。王文采在标本馆里常耐心指导他的学习和研究。他因出差错失听取课程,王文采把自己手写的讲稿复印后送给他,并为他详细讲解了讲稿内容。王文采关于“分类学研究是要聪明人下笨功夫的”谆谆教诲,已成为刘冰治学的座右铭。
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的赵鑫磊得王文采悉心指点,秉承“干多少事,便下多少功夫”的教诲,他深耕贝母属分类学,野外采集了大量珍贵标本,利用综合证据揭示物种多样性,不负师恩。
陈家瑞1961年秋从四川大学毕业后到植物所工作,王文采负责具体指导他的业务,鼓励他从过去学习俄语转入学习英语,使陈家瑞的英语和业务水平提高很快,还经常请别的学生到家里吃饭,让这些单身汉感受家庭的温暖。
近十几年来,面对我国从事植物分类学研究的人才队伍逐渐萎缩,王文采忧心如焚,他积极在媒体上呼吁,并出谋划策。为稳定我国植物分类学研究的人才队伍,他不顾年事已高,亲自布局和培养了一批蕨类植物、裸子植物、毛茛科、豆科、菊科、兰科和禾本科这些大科专家,并亲自给他们授课。
为了让学生了解历史,他应邀为研究生讲授我国植物分类学史课。拉丁文是植物分类学研究的重要工具,如今,掌握拉丁文语言的老师极少。为了让更多的年轻人尽快掌握这门外语,他在家里为杨永和王康博士生开“小灶”,并陆续为阳文静和张彩飞等研究生讲授了拉丁文课。如今这批后辈薪火相传,续写华章。
据不完全统计,王文采培养指导的研究生(含博士后)有五十多名。如今他们遍布全国各地,铭记先生嘱托,为国家和科学贡献力量。
虚怀若谷,业绩斐然,为大家楷模
2019年2月,93岁的王文采送给助手孙英宝一张照片,在王文采发表出版的大量论著中,都是小孙协助绘图。小孙发现照片里的他,手里多了一只放大镜。第二天即带他去诊所检查,才知道他的右眼10年前就失明了,但他从来不说,大家全然不知。
王文采这10年里发表的77篇论文,以及《中国楼梯草属植物》和《中国唐松草属植物》的上百万字著作竟然是用仅有的一只视力模糊的眼睛完成的,这是何等坚忍不拔、矢志不渝的治学毅力!
此外,他呕心沥血,以常人难以理解的毅力和坚强的意志,手抄笔录,还在2019年和2020年先后发表了对我国232种翠雀属植物的长篇分类学修订性研究论文,为我国更好地保护和可持续利用这类重要的植物资源提供了必不可少的重要资料。
王文采支持学者对他的研究结果持不同意见或对他发表的分类群归并,而且从不加以评论。他常对学生们说:一个类群,研究的人员越多,得到的研究结果也越多,也就越可能接近客观。这个教诲一直激励着后学。
2022年3月,实验室组织人员编撰《掇菁撷芳——王文采院士论文增编》,此时他已住院治疗一年有余。编委多次征询修订意见,他谦和坦言:我没有更多建议,你们做得很好了。他在该书自序末尾写道:“文集编辑工作有不少的工作量,须花费很多时间,对此,我谨向他们表示衷心感谢。同时希望在该书出版后,请读者对拙作给予批评指正。”他常怀自省之心,全无院士架子。此书于其96岁生日前正式出版,为他一生最后10年的学术积累定格。
王文采1993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1996年荣获香港求是科技基金会生物志奖,1997年荣获香港何梁何利基金会的科学与技术进步奖(生命科学奖)。王文采两次荣获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这在科学界实属凤毛麟角,其实也是对他将个人兴趣爱好与国家需求相结合最好的回报。他却不希望被别人“看见”。就连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也曾一度不知晓。
面对荣誉与奖项,王文采常说:“这些都是集体的成果,我只是把份内工作做好”。
王文采手部埋针输液期间仍然带病到标本馆工作,2018.5.22,孙英宝供图
王文采“最像院士”又“最不像院士”。他克己奉公,自己花钱打车去医院看病,自掏腰包邮寄书信从不用科研经费报销。他怕影响工作进度,家里房子陈旧从不让装修。他一生勤勉、简朴,一双陈旧的鞋子和不多的几件夹克衫陪伴了他几十年,朴素却透亮。他未曾为子女托关系谋职,也从不私带单位一纸一墨回家。他待人谦逊,称呼同事与后辈为“先生”。他中午常带简单的面包充饥,标本馆下午一点半开门,他第一个准时推门而入,只为把更多时间留给研究。
王文采人如其名,他热爱大自然,多才多艺,喜欢音乐和京剧,二胡、书法、绘画皆有造诣。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办公楼里,一直悬挂着几幅他90多岁高龄时绘的大型山水画。他把业绩归功于祖国丰富的植物资源,将自己的贡献尽量弱化,体现了他“宠辱不惊,自然淡定,外柔内刚”的人格魅力和崇高境界。
王文采祖籍山东莱州市沙河镇留车村,虽一生未曾归乡,但故土没把他遗忘。从2013年起,家乡多次送上影集与文史资料,党政领导也专程赴京探望,并送去精心准备的礼物,表达了浓浓的家乡情缘以及家乡人对王文采的敬重和美好祝愿。王文采也时时惦念莱州的发展,倾囊献策,赠送书籍,与他们分享野外科考与治学心得,成为激励家乡后辈的力量和榜样。
2022年11月16日,京城落叶萧萧,王文采院士悄然离去。11月20日,北京八宝山告别厅庄严肃穆,伴随着他生前最喜欢的贝多芬的《田园交响乐》,屏幕里滚动播放着他生前工作的系列照片,无言地述说着老人钟情于植物研究忙碌而有意义的一生。两侧挽联直击人心:“痴迷植物分类一生阅尽人间草木作巨著宏文,醉心科学研究百年踏遍祖国山水铸大家风采”。这也正是他一生的写照。
他崇高风范与卓越事迹被收录进2025年12月正式出版的我国义务教育八年级英语教科书,为广大青少年树立了可敬可学的人生楷模。同时也被收录入2025年5月科学出版社正式出版的《科学家的故事2》一书中,为弘扬老科学家精神树立了典范。他对科学研究的满腔热忱和坚持不懈的奉献精神为学界所敬仰,是我们后人学习的榜样。他的崇高品格与毕生坚守,将化作绵长力量,继续照亮后来者的路,让植物学研究的薪火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2026年6月5日王文采诞辰100周年,谨以此文永远缅怀我们敬重的王文采院士。
王文采与他培养指导的植物分类学队伍部分人员合影,20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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