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李思辉 通讯员 唐瑞婕
在不少人的印象里,读博、做研究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苦旅。但在武汉大学物理学院教授王植平的实验室里,“快乐”却是主基调。
博士后杨远航告诉《中国科学报》:“王老师不希望我们焦虑,他总是能给我们营造快乐的氛围,让大家保持松弛感。”
谈及硕博这六年,杨远航的自我评价是,“跟着王老师做研究,很快乐、很顺利”。
三年硕士、三年博士,杨远航一直专注于提升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的稳定性。这件看起来“很乏味的工作”,却在导师王植平的引导下,变成了一段有趣的科研之旅。在这个过程中,作为学生的杨远航不断提高研究水平、不断取得研究进展,不久前还在Science上发表了一项重要研究成果。
武大博士后杨远航
2019年,王植平从牛津大学回国,加入武汉大学。杨远航是他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
回国之初,王植平没有独立的实验室,但这一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武汉大学秉持“陪着人才发展”的理念,很快为他配套了资金,协助他着手搭建实验室、购置实验设备,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不料,遇到了疫情。
“我很着急,主要是为学生着急。”王植平告诉《中国科学报》,“我入职才一个月,杨远航就到我这里来了,但当时实验室的设备都处于调试的状态。没有实验数据,她怎么写论文、出成果?”
“一定要想办法让学生有成果!”王植平意识到,也许可以从文献综述着手。他发给杨远航不少文献资源,嘱咐她认真阅读和钻研,从中寻找论文选题。
不久之后,杨远航的第一篇论文发表。
一开始,杨远航读博的决心不算坚定,当时她想,“不行的话,硕士毕业就出去工作”。“但没想到,王老师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虽然只是一篇文献综述,但‘第一篇’的突破,大大增强了我对科研的信心!”杨远航说。
王植平则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钻研文献虽然是实验室建设初期的“不得已”,但这一过程本身也是很有益处的——正因为阅读和钻研了众多海内外文献,杨远航的理论基础变得更加扎实。
“并且她在动手实验方面很有天赋,只是她自己没意识到。发现她这方面的特点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她在实验中找到乐趣、增强信心。”王植平说。
王植平团队的研究聚焦于钙钛矿,该领域的实验工作极其考验操作者的动手能力。同样的配方,不同的人去做,实验效果可能大不相同。经过一段时间训练的杨远航,几乎每次实验都能带来惊喜——每当导师把配方和思路交给她后,她几乎都能严谨准确地完成实验,并且得到稳定有效的实验结果。
“她做实验真的非常厉害,已经超过我了!”在一些公开场合,王植平毫不吝啬对学生的表扬。
一次次实验成功带来的正向反馈,以及导师一步步地引导和鼓励,让杨远航在实验里找到了成就感。于是,她坚定地选择了读博之路。
王植平(左)、杨远航在博士论文答辩后留影
钙钛矿太阳能电池一度被认为是“下一代光伏技术”,其工作效率飞速提升,已经追平甚至超越了传统晶体硅电池。
但它的结构并不如晶硅稳定,其表面有很多空隙。如果长期暴露在高温光照条件下,材料中用以发电的离子就会四处逃逸,最终会降低太阳能电池发电的效率。
界面稳固设计是突破该问题的主要途径。目前,业内多用有机组分进行界面修饰,也就是设法去填补钙钛矿材料表面的缺陷,从而起到降低电子损耗的作用。但这类材料难以在高温和光照下稳定工作。因此,找到合适的界面修饰材料,成了钙钛矿太阳能电池领域公认的难题。
王植平团队致力于解决这一问题。2023年,他就提出“用氧化物制作成界面修饰层将成为一个新的突破口”。但氧化物千千万万,搞清楚该使用哪一种氧化物以及如何使用它,成了破题的关键。
杨远航把这一研究作为博士论文的研究课题,和导师一起寻找合适的氧化物。这种寻找并不容易,“失败了很多次”。王植平告诉她:“‘失败’不见得是不好的,更重要的是要找到行不通的原因,避免重蹈覆辙。”
在接下来的寻找中,金属元素“铪”引起了团队的注意。最开始,有团队成员认为这种金属氧化物对提高性能稳定性并不管用。然而,在杨远航的实验中,氧化铪和氟元素之间发生特定的相互作用,能大幅提高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稳定性。于是,她开始潜心钻研氧化铪和氟的作用机理。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2025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彼时,正在做实验的杨远航突然发现一个前所未有的实验现象:铪和氟可形成强键合作用。杨远航回忆,看到这个现象的时候,她很激动,感觉“蛮神奇的”——这是此前相关领域的文献中从未报道过的。
观察到“异常”实验现象后,杨远航立即告诉了导师王植平,以及另一位博士生程思阳。一向严谨的王植平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测错了?”
为了避免偶然性,王植平带领课题组成员在三周内反复测量三次,每次结果都出现“可重复性”的特征,通过理论计算佐证。他们最终确定,他们的确取得了一项全新的发现!
“我认为,这一发现是我们这篇Science论文中最核心的部分。”王植平说,“虽然实验发现是偶然的,但由于我们长期致力于寻找适合解决钙钛矿不稳定性的材料,所以这个发现也有水到渠成的意味。”
基于以上发现,该团队研发出一种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界面稳固的新设计。王植平将其形象地描述为“三明治”结构。
该团队将两种不同类型的氧化铪覆盖在核心发电区的两侧:一种利用铪-氟键的强相互作用,将有机分子牢牢锚定在钙钛矿层,使电池可以长期稳定地吸光;另一种则可以防止电池工作时核心发电区内部的离子析出、破坏电极。
实验和实践证明,该研究不仅促进钙钛矿太阳能电池实现了效率和稳定性的协同提升,而且推动了产业化应用的进程。
2025年年中,团队决定将这一研究成果投稿给Science,至于能不能被采用,“谁都无法预测”。但这似乎并不那么要紧,因为那个时候杨远航已经博士毕业了。读博第三年即顺利毕业,本身就是一件“挺让人快乐的事”。“至于顶刊,”杨远航介绍,“大家的心态是能够发表当然更好,但发现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才是最为重要的。”
王植平(中)和团队成员在实验室
今年春节前的一个凌晨,夜已经深了。
课题组微信群里,少见地弹出一条深夜消息,是王植平发的。他通知两位共同一作,论文被Science接收了!
程思阳回忆:“看到消息后我非常开心,然后就安心地睡着了。”
《氧化铪界面稳定策略实现高效、光热稳定的钙钛矿太阳能电池》,这是他们发表在Science上的原创成果。杨远航和程思阳为共同一作,王植平为通讯作者。
论文被正式接收的第二天,王植平做东,邀请两位学生共进午餐。“这对学生来讲,是人生中的重要时刻。我觉得还是要有一点仪式感,将来也有个回忆。”他说。
回想起整个研究过程,杨远航和程思阳都频频提到一个词——“快乐”。这种“快乐”源于王植平独到的教育理念。
“王老师一直都以鼓励为主,很少批评人。”杨远航说,“在实验上有困难时,我们都会和王老师沟通。他会给予很及时的反馈和指导,和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批评和责怪。”
“我们的讨论氛围比较轻松和自由,经常是学生给我带来灵感。他们在实验一线,比我更有发言权。科研路线确定后,让学生做主导,最能激发学生做出好的研究。”这是王植平的经验之谈。
除此之外,王植平还倡导劳逸结合的学习与研究方式,不鼓励熬夜超负荷工作,他认为按规律作息是实验安全的重要保证。科研之外,他还定期组织团建活动,让团队成员放松身心、调整状态,努力创建快乐的科研氛围。
杨远航告诉《中国科学报》:“遇到好导师,是我的幸运。他让我也变成一个快乐的研究者。我喜欢这种科研工作,享受自己做实验、发现新东西那种‘风在耳边吹的感觉’。”
“为什么不努力让学生快乐一点呢?”王植平告诉《中国科学报》,开展科学研究、不断取得新发现,本身就应该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就算有压力,老师扛着就好,真的没必要把学生搞得那么紧张和焦虑。
相关论文链接:
https://www.science.org/doi/abs/10.1126/science.aea3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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