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官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甘晓

4月，春意在枝头萌动。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朱永官清明回乡期间，一口久违的甜麦塌饼触发了他的深思：甜是人类最本能的味觉偏好，为什么我们喜欢这种味道？这种偏好如何塑造了人类社会，又给自然环境留下了怎样的烙印？

“我正在读一本关于‘常识’的书。”朱永官随身携带的这本著作，让他开始重新审视一些习以为常的事。

这样的思考很快便转化为行动。最近，他记录下与“甜”相关的各种灵感，仔细查阅相关科学文献，将零散的思绪梳理成清晰的脉络。他计划在不久后的出差旅途中，把酝酿已久的内容写成一篇完整的科普散文。

从青少年时代起，阅读、写作和科学就是朱永官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三件事。依靠读书汲取的知识和能量，他在土壤中探寻真理，在写作中沉淀美好，最终完成从输入到输出的思想闭环。

“我不需要充电宝”

在人人手机不离手的今天，朱永官对纸质图书的依赖甚至超过了对手机的依赖。

一次出差途中，朱永官遭遇了超过5个小时的航班延误。候机大厅里，焦虑的旅客们四处寻找充电宝，忙着刷短视频、在社交平台上聊天，消磨时间。

“我不玩手机，也不需要充电宝，5个小时正好看完一本书。”朱永官安然自若，从包里拿出一本由日本讲谈社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引进的《中国的历史》，在喧嚣中构筑起属于自己的宁静角落。

他的体会是，“看书不仅帮助我增长知识、丰富人生阅历，还能修身养性，让人总处于平静的状态，身心更加健康”。

朱永官坦言，除了学习本专业的研究前沿，自己始终在“补社会、历史、哲学这门课”，格外注重挑选历史、哲学以及人物传记类书籍，阅读涉猎广泛。对于《读书》《随笔》这类杂志推荐的历史人文类书籍，虽然不能全部读懂，一知半解地阅读也让他有所收获。

在朱永官看来，读人物传记就像交朋友，阅读的过程就是了解一位杰出成就者成长轨迹的过程，“读100本自传，就相当于认识了100个人”。

同时，阅读也为朱永官带来了高质量的社交。“我和一些学术界的朋友见面时总会相互推荐书籍。”他曾与一位德国学者交流，两人彼此推荐的书都让对方赞不绝口。书籍成为他们之间最健康、最纯粹的伴手礼和交流的话题。

在繁忙的科研与行政工作中，朱永官利用碎片时间阅读。外出时乘坐火车、飞机或者在办公室工作间隙想休息一下，他都会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上几页。

碎片时间，又如何能保证思绪不断？采访时，记者在朱永官的办公室发现了“玄机”：相当凌乱的书桌上摆放着几本翻开的书，为了标记进度，书页被反扣在桌面上，可以随时无缝衔接。

应对碎片阅读挑战的另一大法宝是记笔记。通过记录关键词，让他在后续翻阅时，能快速回想起书中的内容。

久而久之，朱永官也有了一个建立书单的好办法。一方面，他从每周出版的《科学》《自然》的书评栏目中挑选相关书籍，关注英国皇家学会评选的科学图书奖。另一方面，读到好书后，他还会顺藤摸瓜找到作者的其他书籍。

朱永官呼吁：“养成读书的习惯，在阅读中你会觉得生活很美好、很富足。”

“思绪涌上心头让人欲罢不能”

广泛的阅读带来了深度思考和情绪输入，为朱永官的写作提供了充足的养分。中学时期，他脑海里曾闪过当作家的念头，大学时还加入了校报，当过校园记者。如今这个写作梦想仍在持续。

和阅读一样，朱永官的写作也只能在碎片时间里进行。“我的电脑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是按关键词命名的文档，想到什么随时记录在这些文档里。”他介绍，“时机成熟时，就可以把这些零散的思绪汇聚成篇。”

“很多时候，写作总是停不下来。思绪涌上心头让人欲罢不能。”朱永官坦言。

2022年获得第四届丰子恺散文奖的《食物变迁记》便是这样诞生的。文章中，从吃鸡的轻松片段讲起，朱永官回忆起童年家中有客人来访时母亲忙着杀鸡待客，此后竹园里抓鸡的任务由他完成，生动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

随着故事推进，笔墨却逐渐沉重起来，字里行间还浮现出一种焦虑：“从鸡的大规模饲养到消费，人类对地球资源的无节制消耗可见一斑。”“人们不禁要问：不堪重负的地球还能承受多久？”鸡的故事结尾处，又用幽默暂时缓解了沉重：“保护地球，让我们从关注鸡骨头开始。”

“这篇文章源自我内心的真实感受，用语力求真诚和朴实。”谈到写作的心得体会，朱永官介绍道，“同时，由于我从事自然科学研究，文章也自然有了逻辑性和科学性。”

“软化”科学的风格让朱永官的作品广受欢迎。2024年出版的《鲜活的土壤》是他和陈正、陈能场、杨顺华等学者撰写的科普著作。书中，他从自己最熟悉的土壤切入，向公众娓娓道来：“1厘米厚的土壤充满生命力，其形成需要数百年之久，而破坏它却易如反掌。”他希望通过这些生动的讲述，唤起更多人对环境和地球的珍视。

“坚持不懈地写下去”

“食物从生产到消费的全过程都在地球上留下了足迹，影响地球的健康。”《食物变迁记》中，朱永官曾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工业化进程的焦虑。科学家的本能让他并未止步于情绪输出，而是用求真的精神直面问题，寻找解决方案。

2025年6月，他主编的学术著作《星球健康》正式出版，堪称一份足够硬核的学术答卷。

早在2015年，当朱永官在《柳叶刀》上首次读到“星球健康”这一概念时，就敏锐地捕捉到时代的脉搏。“医学界开始将目光投向‘医院围墙之外的健康’，生态学界也在苦苦寻找解决环境问题的解药，两者的目标不谋而合。”他表示。

于是，在朱永官的号召下，一批活跃的青年学者集结起来，在国内率先系统阐述“星球健康”，并期待以此为契机推动这门新兴学科的发展。

这本书的理论基石源自我国知名生态学家马世骏提出的“复合生态系统理论”。书中提到的研究成果具有前沿性，打破学科壁垒，特别强调系统的连通性、相互作用以及系统思维。

全书共11章，涵盖了人类健康、生态系统服务、资源开采与贸易、可持续食物系统、环境污染、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以及城市化进程等关键领域。

世界卫生组织荣誉总干事陈冯富珍在序言中写道：“健康的地球与健康的人类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她高度评价，这本书不仅记录了一场认知的革命，更为人类在“人类世”的生存提供了一张珍贵的路线图。

正如学者们所期待的那样，“星球健康”正在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据了解，国内一些高校已将《星球健康》纳入课程体系，面向学生授课。

接受采访最后，朱永官表示：“关于人与自然，还有太多故事值得讲述，我会坚持不懈地写下去。”